议事厅的尘埃落定,没有人真正在乎这场风波的始源。
高层所有人都默契地避开疑点,将九川夏树的失控简单归为凶性难驯、本性暴戾。他们从不深究诱因,只笃信隐患必须根除。而最阴毒的算计从不是处死,而是利用五条悟的责任感,逼他亲手成为枷锁的施加者。
他们太清楚五条悟的软肋。
他是世间最强,拥有无人能制衡的权限,却也背负着最重的自持与责任。他不愿滥杀、不愿枉判,始终想以温柔的方式迭代腐朽、护住值得被护的人。高层正是拿捏住了这份坚守,顺势将这两难的抉择死死扣在他肩头。
五条悟若不亲手下冥锁,九川即刻死刑——理由是不认可其他任何人的力量能够将冥锁发挥至极致从而长久封禁九川的意识。
无解的二选一,从一开始就没有退路。
最终,五条悟成了那个别无选择的执行者。
天色阴暗,连日的雨天压得整片大地之上死气沉沉,连云层都厚重得纹丝不动。
地底囚牢却有刺眼的探照灯依旧长明,惨白光线毫无保留地铺满整个地下空间,将中央被钢柱贯穿钉死的咒灵映照得纤毫毕现。特制封印穿透咒灵躯体,让九川夏树狂暴的形态无法再肆虐,只能僵硬地停驻在原地。
脚步声由远及近,缓慢、清晰,带着一种沉重到凝滞的分量,一步步踏碎地牢的寒凉死寂。
五条悟只身走入囚室。
指间静静悬着那件沉寂多年的特级咒具——冥锁。
冰凉刺骨的咒具触感顺着指尖肆意蔓延,拽出那段尘封多年、避之不及的灰暗过往。五条悟右手微微发僵,随即缓缓收紧勾着冥锁的指节。他在心底默念这是唯一保全她的方式,指骨悄然绷得泛白。
九川抬起漆黑的眼眸,视线落在那冥锁之上。
她认得它。
刻骨铭心般认得。
多年前,就是这件五条家传的特级咒具,死死封印了她的意识与意念,将她彻底抽离为人的资格,沦为五条时重手中一具没有自我、仅供实验的活体咒具,日日承受剥离神魂的折磨,在无边黑暗里绝望挣扎。
可她更记得,最后也是眼前这个人,亲手打碎冥锁桎梏,将她从无间炼狱里救了出来。
从前他是唯一破开枷锁、予她新生的救赎。
如今他又成了亲手重铸枷锁、剥夺她自由的执行人。
极致的矛盾无声碾压着彼此的心神,只是面对面相顾无言,呼吸却似被剥夺。
五条悟的胸腔酸胀得发疼,透过监视器紧盯现场进展的总监会人人知晓他心底翻涌的酷刑,可他们站在那里,便是为了看这场好戏。
五条家主比这世间任何人都清楚,冥锁意味着什么。
它剥夺自我,将人驯化成器物,是九川半生噩梦的根源。
可他别无选择。
至少戴上冥锁,她还能活着。
活着,就还能期待、还有转机、未来尚存重归自由的可能。一旦拒绝,等待九川的只有即刻降临的死刑,一切归零,再无半分余地。
而九川心底,同样是翻江倒海的拉扯。
自几日前她诛杀高层及五条时重起,两人便立场对立,那场厮杀,是她与世间唯一守护她之人的决裂对峙。
而今,宿命再度轮回。
她理解他的抉择,无奈他的无奈,深知他是为保全她的性命,才甘愿背负这份残忍的罪孽、亲手做下最伤人的事。
自己早已长成一具理智清醒、灵魂溃烂的矛盾体。理智全然接纳所有因果,心底的伤痕却在细细簌簌地扭曲她的面目。
五条悟是对的,九川夏树也深知自己的疲乏,如果继续清醒着还须面对与他的撕扯,那坦然接受他替她选择的路就好。
此前她迟迟不肯变回人形,任由钢柱贯穿躯体禁锢自身,此刻却藏着失控的愧疚与懊悔,难以面对自己亲手打碎了来之不易的平和的事实。她看清来人,看清他手中的冥锁,看清他眼底隐忍的沉痛与别无选择的艰难,她便彻底放弃了所有抵抗。
没必要反抗,也不忍心反抗。
幽冷的地牢里,漫天黑戾缓缓散去,狰狞畸变的咒灵形态渐渐重塑为人形,衣衫破损,满身伤痕,单薄的身形在惨白灯光下显得格外伶仃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