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朝平宁元年春,短短一年,自从赵观庭登基后,御案上的奏折堆积如山,朱笔几乎不曾离手。
他要处理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追封、擢升、罢黜、蠲赈、定策、改制……一件件,一桩桩,赵观庭忙得不可开交,每每批奏折批至深夜,他都想狠狠地抽当初那个随时随地说想当皇帝的自己。
皇帝,非能人可为也,亦非人可为也。
继位之初,他大手一挥,想封赵乾为摄政王,既是想让他帮自己这个刚刚上位的新皇帝处理这些杂七杂八的政务,也是想切切实实让赵乾受到这份荣誉。
可赵乾当即拒绝了,对他道:“你四叔我本就是个清闲王爷,现在功成身退,只想去游山玩水。”
赵观庭在没人的地方一把抱住赵乾,像个泼皮顽猴子一样大喊:“四叔去做皇帝,我要游山玩水!”
赵乾将他扒拉下来,又道:“你知道的,四叔我可以带孩子,但是实在没本事当皇帝。”
此事只好作罢。
但赵观庭哪会真的让赵乾无事可干,遂下旨,特进其为太傅、参赞机枢,又加“议政大臣”衔,命其每五日入玉华殿参与核心决策,却不领六部实职。这样一来,赵乾便能名正言顺地不被宫中规矩束着,闲暇时也能到外头游山玩水。
之后,他还谨慎处理了前朝嫔妃与旧臣事宜。此次宫变虽是以退位为名进行和谈,但因徐太后自缢宫中,徐北枳又被士兵刺死,满朝文武或悲或怨,宫中一时人心汹汹、风雨飘摇。因此,妥善地处理此事便显得尤为重要。
赵观庭不想以杀戮示威,他爹娘当初便是因为承军逼宫而饮鸠自尽,若他拿起屠刀,一应将人斩杀,与那些承军又有何异?
在与赵乾、微月几番商议后,他决定对前朝旧臣甄别录用:凡真心实意归顺新朝者,考察才具,量才授官;凡不愿出仕者,给假归籍,优赐钱粮,命地方官优礼相待,不得刁难;至于极少数冥顽不灵、诽讪朝政者,便削职为民,永不叙用。
至于前朝妃嫔,无所出者悉数放出宫闱,归其本家,听凭改嫁;有所出者迁别院安置,给俸以赡,着内府关照,不得怠慢。
如此一来,数月之间,朝堂终于回归安定。
而原本只是个小小员外郎的林越,本以为此次事变后他们林家会受很大影响,却没想到这影响确实有,却是颇为正面的——他摇身一变,成了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这可是个正四品的官呐!
不仅是他,戴芝兰还被封了个荣安夫人的名号,林越一时只觉得头晕目眩。
他们林家与这新上任的陛下,似乎没什么关系……吧?
怎么好端端的,他们林家突然就落得个这么大的馅饼?
林越还没有缓过神来,数天后,他们林家便又接到一封诏书:他儿林天卿被封为尚书右仆射兼内阁大学士,入阁办事,加同平章事衔。
这次不仅是林越,连戴芝兰都有些头晕目眩了,再怎么天真,这回也猜到他们林家似乎与其他世家有些不同寻常了。
两夫妻遂将兄妹两个叫到屋中仔细询问,林氏兄妹知道时机已到,便将之前的事和盘托出,二人听完,心中皆是风起云涌:惊讶、不安、担忧、惶恐、后怕、庆幸……各种各样的情绪一并涌上来。
最后,林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戴芝兰紧紧地抱住林疏染和林天卿,事到如今,一切都已尘埃落定,许多话也不必再说。
从此,林家一举成了皇帝眼前的红人,朝廷中不免议论纷纷,不少人眼红过来巴结林越。
每每听到他们奉承的话,说什么林家运气好得了皇上的青睐,林越就在心中暗暗骂道:这殊荣可是他儿子用命博来的!若不是林天卿将那位季太傅从内狱中放出,如今这天下或许还是承朝的呢!
说起季太傅,如今天下人人皆知,这位太傅名叫季凛,与当今的皇上亲如兄弟,在与承朝的搏斗中不幸战死。
赵观庭即位不久便立即追封季凛为太傅,赐谥武忠,配享太庙。民间传言追封当日,皇上在季太傅坟前喝酒直至天明,情谊之深感天动地。
“所以他真的一直喝酒喝到了天亮?”萧映雪有些好奇。
“怎么可能?”微月朝她笑笑,“我早就不准他喝酒了,不过就是与季凛说说话,聊到了天明而已。”
“原来是这样。”萧映雪为她簪花,那阵子她回了明州不在皇城,现在想来,那会儿应该是赵观庭最难受的时候。
“不用担心他,”微月安慰萧映雪,“观庭现在已经比过去长大了不少。”
那个从前笑意盈盈、从不把烦心事放在心上的少年郎,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位成熟理智、杀伐果断又颇具仁心的帝王,谁也想不到,就连微月也觉得意外。
但她知道,自从季凛死后,赵观庭就变了许多。
某天晚上,赵观庭还在处理政务,微月到玉华殿去看他,见他灯下专注认真的模样,她问道:“这样的皇帝,是你想象中的样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