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太敏锐了。她清楚地看到了柳欣颜对别人的笑,听到了她和其他同事谈笑风生的声音,甚至注意到她在帮新来的周莱整理衣领时,那温柔的眼神。
可只要自己一出现,那个温和的柳欣颜就像被按下了什么按钮,别扭僵硬。
那天在走廊,许舒抱着一摞作业本,迎面碰上了柳欣颜。她本想打个招呼,可柳欣颜看见她,眼神像是被针刺了一下,迅速垂下,脚步加快,几乎是贴着墙根溜过去的,连一句“借过”都来不及说。
许舒站在原地,怀里的作业本沉甸甸的。她看着柳欣颜仓皇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为什么?
许舒皱着眉,一遍遍回放刚才的画面。柳欣颜不是这样的人。她对学生耐心,对同事友善,哪怕是对学校里最啰嗦的宿管阿姨,她都能笑着听完唠叨。为什么唯独对自己,像是在躲什么洪水猛兽?
她开始反思。是自己上次教研会说话太冲了?还是借了她的那本书忘了还?她甚至恶毒地想,是不是柳欣颜对自己有什么误解,或者……讨厌自己?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一阵发闷。她不喜欢这种被排斥的感觉,更不喜欢柳欣颜把那种温柔和笑意,分毫不差地给了别人,却唯独在自己面前竖起了一道冰冷的墙。而两人现在也很少独处,一起散步的时间都少了。
五月,暮春落幕,初夏来临。桦树枝叶繁茂,层层叠叠遮蔽日光,气温持续攀升,办公室堆满待批改的试卷与备课材料,所有人都奔波在备课的节奏里。越是喧嚣忙碌,两人之间无声的隔阂,越是清晰刺眼。
柳欣颜的逃避,已经成为本能。
无数个夜晚,她试图劝自己放下执念,回归纯粹后辈的心态。可人心难以自控,越是压抑,惦念越是汹涌。开会时端坐角落,视线名义上落在讲台,余光却长久描摹许舒的侧影;听见旁人夸赞许舒稳重可靠,心底一边认同,一边生出隐秘的落寞;迫不得已对接工作,她语速飞快,一心想要尽快结束对话逃离近距离氛围,转身之后,又忍不住反复回味片刻的交谈。
她困在循环往复的矛盾之中。
想见,却刻意回避;惦念,却强行克制。她不断猜想,许舒这般通透敏锐,会不会早已察觉自己的反常?若是察觉,为何从不点破?无数疑问盘旋心底,她不敢求证,害怕得到让自己难以承受的答案。
许舒一边被困惑裹挟,一边尝试主动破冰。
看见柳欣颜作业堆积,主动询问是否需要分担;察觉到备课思路受阻,主动分享自己的经验;偶遇对方抱着厚重资料,伸手想要帮忙。可每一次主动,换来的都是更加拘谨的道谢、更加明显的退让。
尤其是上次学校组织春游。
许舒坐在门口,本来是想图个清静。可她的视线,却总是忍不住往右边飘。
她看见柳欣颜穿着一件宽松的浅燕麦色针织背心,里面叠穿了一件柔软的白色T恤,扎着高高的马尾,在同事中穿梭。她看见柳欣颜和男同事交流教研问题;看见她蹲下来,耐心地帮一个摔倒的女生处理伤口,眼神温柔得像水。
那一刻,许舒的心里像是打翻了醋坛子,酸得她自己都愣住了。她什么时候对柳欣颜的情绪这么敏感了?
她的目光追随着柳欣颜。没过多久,柳欣颜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扫过侧面,在看到许舒的那一瞬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像是受惊的鹿,猛地垂下,然后迅速转过身,用背对着她,仿佛多看她一眼都是折磨。
许舒握着塑料水瓶的手猛地收紧,瓶子发出声音。她看着柳欣颜那个决绝的背影,心里那股烦躁和委屈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在难过。许舒终于认清了这个事实。她不是在生气柳欣颜躲她,而是在难过。难过柳欣颜不肯再看她,难过柳欣颜把她推得那么远。
许舒慢慢意识到,这不是短暂情绪低落,是持续许久、刻意维持的边界。她跳出“是不是我做错事”的单一思路,重新审视过往交集。她想起冬日流感,柳欣颜细心上门照料;想起菜市场里,柳欣颜帮自己解围。
从前她只将这些归为后辈知恩懂事。再度回想,才察觉那些细节里会不会藏着远超普通同事的用心。一个陌生的念头悄然浮现:会不会,柳欣颜心态发生了变化?念头一闪而过,她不敢深挖。可在此之上,自身情绪的波动愈发清晰。她会持续留意柳欣颜的情绪起伏,会因为对方的冷淡怅然,会反复琢磨每一次躲闪背后的深意。这份持续加重的在意,早已越过朋友的范畴。许舒开始和自己对峙:长久以来对柳欣颜特殊的关照,仅仅是欣赏与习惯,还是滋生出了别的情愫?心动缓慢萌芽,没有突如其来的震颤,是日复一日的疑惑、落空、回味,一点点侵蚀原本稳固的认知。她依旧无法完全确认,只清楚,有些东西,已经和从前不一样。
六月盛夏,蝉鸣铺满校园,天光热烈绵长。期末工作步入收尾,喧嚣之中暗含尘埃落定的松弛。跨越四月到六月两个多月的拉扯,所有隐忍与迷茫,终将迎来厘清。
午后办公室格外安静,不少老师外出,室内只剩笔尖摩擦纸张的细碎声响。热风穿窗而入,吹动堆叠的试卷。柳欣颜对着电脑整理期末总结,指尖敲击键盘断断续续,思绪持续游离。两个月的躲避,早已耗尽心力。她原本以为疏远能够冲淡心意,到头来,这份喜欢只变得愈发厚重。心底一丝微弱的奢望悄悄生长。许舒一次次主动靠近,包容自己持续不断的回避,始终温和以待。仅仅是前辈的善意吗?有没有可能,对方心底,也藏着不一样的在意?这个猜想太过奢侈,她不敢笃定,却再也无法彻底压下。
她没发现许舒在干脆双手交叠撑着下巴,盯着自己看。许舒看着柳欣颜微颤的睫毛,看着她因为用力而咬得发白的唇,心里那点烦躁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种酸涩的疼。
她站起身,绕过桌子,一步一步走到柳欣颜身边。
柳欣颜显然被这动静惊到了,握笔的手一抖,在卷子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水渍。她惊慌地抬起头,眼神像只迷路的小鹿。
许舒伸出手,轻轻按住了柳欣颜握着笔的手腕。那只手微凉,脉搏在她掌心下跳得飞快。
“柳欣颜。”许舒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躲我躲了一个多月了。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