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ris用筷子敲了敲茶杯,看着林一言,叹口气:「一言,我说真的,你们这届要考执照的真的要开始闭关了。我听说学会最近对Paper1建筑法律和Paper2建筑常规这两卷卡得极紧。当年我和Ben考的时候,消防安全(FireSafetyCode)和地契条款(Leaseditions)的联动就已经脱了层皮,现在屋宇署简直是拿来当认可人士(AP)的难度在出题。
Ben一边把烧鹅蘸上酸梅酱,一边摇头赞同:「何止前两卷。Paper3的合同与管理(tract&Ma)才是真正的鬼门关。我和Tak当年可是头都大。一言,你Logbook那些项目主脑签字都办妥了吧?到了这时候,手续可千万别出岔子。」
Julien揉了揉有些发青的眼圈,在一旁一脸苦笑:「一言至少能报上名。我拿着RIBA回来,算下来那二十四个月的本地实践经验,距离签满还差得远呢。我天天改3D方案,一会儿说要SantiagoCalatrava那种流线型结构,一会儿又说要顾及香港规划标准(HKPSG)的通风廊限制。天天卡在这些,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像你们三个一样,拿到那张ARB执照。」
Tak拍了拍Julien的肩膀,语气倒显得不疾不徐:「谁叫你设计能力强呢?算了吧,Julien。你那组拿的都是公司的旗舰大项目,哪怕天天磨施工图,也是给让你的Logbook攒含金量。我这组天天在跑那些五十年代的香港旧唐楼重建方案,天天跟Paper6的场地设计(SiteDesign)打交道。在那么窄的街道里做人车分流,还要计算地盘面积的发展密度上限,这才是真正的折磨。想当年我考这一卷,基本上是逼着自己把整本《建筑物条例》第123章背进脑子里。」
林一言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她自顾自地吸了一口冻柠檬茶。冰块撞击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响声。作为卡位里唯一一个即将上战场的考生,她却显得最平静。
「其实,背书倒不是最难的。」她说。
三个已经上岸的注册建筑师,连同资历尴尬的Julien,目光一时间都落在了林一言身上。
林一言淡淡地笑了一下,眼神里有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通透:「这6门笔试,只要在限期之内陆续熬过去,总能通过。但到了最后的专业面试(ProfessionalInterview),那群坐在对面的老牌院士,他们要看的不是你记不记得某个条例的第几款第几条。」
Chris挑了挑眉,来了兴趣:「那他们看什么?」
林一言放下杯子,手指在长满雾水的玻璃表面无意识地划了一下:「看你能不能承担得起一个注册建筑师的法律责任。面试官看的是,在利益和操守之间,你撑不撑得住。」
Ben笑了笑:「一言,你说得这么深奥,搞得像小说里看透世情的女主角一样。侍应,帮我加个热奶茶!」
Julien叹口气,把最后一口滑蛋饭吞下去:「别说了。我只希望我今晚不用加班改那条通风廊。一言,一会回公司,你那个考前个案分析(CaseStudy)的复习笔记,能不能借我复印一份?我想提前研究一下本地的规矩。」
林一言拿过收据准备去柜台结账。她转过头,对Julien微微一笑,
「你急什么?反正那二十四个月,你现在才过了两三个月,还差得远呢。倒不如先把手头上的工作做好。」
林一言心里对Julien充满了感激。她无比庆幸自己能遇上这样一位真诚的朋友。无论是那一晚在天桥上对她的当头棒喝,还是在酒吧里挺身而出的保护,她知道,那都是出自他最纯粹的真心。
结了账,林一言和Julien正并肩往回走,迎面便碰上了聂峰的秘书小姐Scarlet。
那时她刚和几位秘书朋友吃完午餐,正一边聊着天一边往回走。Scarlet走在人群中央,一身剪裁利落的套装,精致得一丝不苟。她平日里绝对是极其体面、口风极紧的那种人,在R&G这么多年,从不说一句废话,也从不让人抓到半分错处,浑身散发着让人敬畏的专业气场。此时身旁的秘书同事们都隐隐以她为中心,更显出她大内总管的分量。
除了Julien,Scarlet其实是全公司唯一看懂那段「微妙关系」的人。
R&G的秘书处也是分行当的。服侍几位合伙人的大秘书,地位自然比寻常秘书高出一截。她们手握老板的行程密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无数公司敏感资料都得经过她们的手,因此这班人个个修炼得极其自律且体面。在办公室里,她们永远与旁人保持着应有的疏离,嘴巴紧得像保险箱,一言一行都在为老板的私隐和公司机密筑起防线。
那一天,林一言像一阵清风似地闯进小老板的办公室,旋即又如风般离开。那短短几分钟里,他们之间甚至只来得及交换一句话。可偏偏是那句话、那一记眼神,在Scarlet这等修炼成精的秘书眼里,早已将个中奥妙看了个通透。
在Scarlet眼中,林一言聪明、自律、克制,甚至带着一种在这个年纪罕见的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