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 80 章 放了你（第2页）

他以为自己在做梦。他以为冉闵会杀他，会把他的人头挂在城墙上示众，会拿他来要挟姚弋仲。

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这么做。可冉闵说要放了他。

姚枺忽然觉得，他可能从来没有看明白过眼前这个人。

冉闵没有多做解释，转身走出了牢房。狱卒上前解开姚枺的镣铐，姚枺活动了一下被勒得发红的手腕，跟着冉闵走出了这间关了他数日的牢房。

他们穿过长长的甬道，火把的光在湿漉漉的石壁上跳动。姚枺以为冉闵要带他出去，可冉闵在另一间牢房前停了下来。

这间牢房比姚枺之前待的那间更小、更暗、更潮湿。姚枺闻到一股腐烂的气息，混着霉味和尿骚味，令人作呕。火把的光照进牢房，照亮了角落里蜷缩着的一个人。

是一个老人。

穿着破旧的粗布衣裳，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腕和脚踝上都被铁链磨出了深深的血痕，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还在往外渗着脓水。

他的嘴张着，像是在说什么，可发出来的只有含混的“啊啊”声。

他的舌头上什么都没有，只剩一个黑洞洞的窟窿。

姚枺的瞳孔骤缩。

“戚翁？”他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震惊。

他没有想到戚翁还活着。

他派戚翁入邺城，让他在冉闵的饮食中下毒，又让戚翁携带着瘟疫病人的衣物进城，企图让瘟疫在邺城蔓延，兵不血刃地拿下这座城。他以为，这两件事无论哪一件得逞，冉闵都会毫不犹豫地要了戚翁的命。

一个下毒的刺客，一个传播瘟疫的凶徒，落在任何人手里都只有死路一条。

可戚翁还活着。

虽然被拔了舌头，虽然被锁在这间暗无天日的牢房里，但他还活着。

姚枺看向冉闵，想从那张脸上找到答案。可冉闵没有看他，冉闵看着牢房里的戚翁，目光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看一个想杀自己的人。

冉闵对狱卒说：“打开门。”

狱卒愣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冉闵看了他一眼，他没有再犹豫，掏出钥匙打开了牢门，又解开了戚翁身上的镣铐。

戚翁瘫坐在地上，浑浊的眼睛看看姚枺，又看看冉闵，嘴唇哆嗦着，发出含混的声音。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以为冉闵是来杀他的。

冉闵蹲下身，与戚翁平视。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的眉眼。戚翁恍惚间觉得，眼前这个人好像还是当年那个孩子，那个缩在他怀里瑟瑟发抖的、刚刚失去父母的孩子。可一眨眼的功夫，那张脸又变得陌生了，眉宇间是杀伐决断的冷酷，是屠戮万人的漠然。

“戚翁，”冉闵的声音不大，每一个字却都很清楚，“你跟他回羌部去吧。”

戚翁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不信。他不信冉闵会放他走。

他曾经在冉闵幼年时日日夜夜抱着他，告诉他他是汉人，是冉氏的血脉，告诉他不要忘记自己的根，不要被石氏吞噬。可后来冉闵杀了那么多人，屠了那么多城，他以为冉闵早就忘了那些话，忘了自己是谁，变成了一个只知道杀戮的疯子。

一个疯子，怎么会放过一个想毒死他的人？

“你跟他回去，”冉闵又说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我们曾经的主仆之情，至此一笔勾销。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我冉氏家奴。”

这一句话像一记闷锤，砸在了戚翁的胸口。

他想起很多年前，冉闵还很小的时候，夜里总是做噩梦，梦见死去的父母浑身是血地站在他面前。他会尖叫着醒来，浑身冷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是戚翁抱着他，一遍一遍地哄，用粗糙的手掌擦去他脸上的眼泪，低声告诉他：不怕，不怕，翁翁在这里。

他想起自己教冉闵识字，教他读《春秋》，教他写自己的名字。那个孩子聪明得很，什么东西一学就会，写得一手好字，石虎看了都夸。

他想起石氏发现自己给冉闵“洗脑”的那一天，石虎暴怒，下令把他拖出去砍了。是冉闵，是那个小小的孩子，跪在石虎面前，额头磕在地上磕出了血，说愿意替戚翁受罚。后来冉闵挨了一百鞭，后背的皮肉都被打烂了，躺在床上半个月没能下来。而戚翁只是被赶出了赵国，捡回了一条命。

那些事，冉闵都记得。

所以他没有杀戚翁。

不是因为仁慈，不是因为懦弱，而是因为有些债，需要用这种方式来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