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恪俯下身,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他的手很稳,力道不轻不重,像小时候教慕容垂射箭时那样。
“回去好好睡一觉。”慕容恪说,“明日朝会,什么都不要说。我来应付。”
他直起身,夹紧马腹,策马向夜的深处走去。
慕容垂站在原地,看着兄长的背影在雨雾中越来越远。他忽然觉得,慕容恪的脊背挺得太直了,直得像一柄即将被折断的刀。
蓟城,慕容恪府邸。
夜深了。
书房中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被窗缝中钻进来的寒风吹得摇曳不定。慕容恪卸去盔甲,换了一身素色常服,独坐在书案前,面前的宣纸上写满了字,又被一张张揉掉。
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这是一双能挽强弓、能执笔杆的手。此刻,这双手正捏着一支狼毫,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在想这场败仗。
不是在想如何推卸责任,而是在真正地复盘。冉闵的那支骑兵,为什么能有那样恐怖的机动力?一日一夜三百里,这不是寻常军队能做到的。冉闵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还有那个叫谢倬……又是什么来路?他分明不懂武功,又怎么能堪破他连环马阵的命门?
“燕国?表里不一,恩将仇报的国家,更不值得我跟随。”
谢倬的声音伴随着这些问题像一群蚂蚁,在他脑海中爬来爬去,让他无法安宁。
“多思无益。”
他打断了脑海中的思绪,提起笔,在纸上缓缓写下了两个字,“伐魏新策”。
此战虽败,但他却借这次战事发现了灭魏的关键。
他又提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谢倬”。
————
邺城,相府。
谢倬难得有心情在府中品茶垂钓,阿铁在一旁学写字学得满头大汗,拓跋漪则对谢倬府上的古本起了兴致,端坐在亭子里看书。
“秋高气爽,真真是人间好时节啊……”谢倬忍不住发出喟叹。
如今秋收刚刚结束,各地报上来的粮食产量丰足。胡汉融合策本也已下发各州郡县,各地羯人得到安抚,各安其位。最值得高兴的是,赵国故旧城池接手十分顺利,大魏版图直插北境。
一统中原,又近了一步。
谢倬正感慨着,忽想起一事。
“上回慕容恪用的连环马阵。”他突然开口,抬眼看向对面的拓跋漪,“是否只要找到阵法的命门所在,就能破阵?”
拓跋漪盘腿坐在毡垫上,闻言抬起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她摇了摇头。
“慕容恪那日用的连环马阵,是他临时起意,仓促列阵。再加上他本人对阵法的领悟远不如……”拓跋漪忽然一顿,转而道,“真正的连环马阵,命门随时都在变化,行动迅疾如风,敌人还没找到命门就被卷进去了。”
谢倬心头一紧。
他想起史书上的记载,慕容恪的连环马阵,十战十胜,最后将冉闵困在阵中,一代猛将就此陨落……
他本以为上次能找到命门破阵,冉闵的死局便可以解了。没想到……只是侥幸。
“那有没有办法破阵?”谢倬看向拓跋漪,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忧虑。
拓跋漪点点头道:“有。用阵法破阵。”
谢倬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说仔细些。”
“同样也是用马列阵。”拓跋漪道,“但有两个条件。第一,马匹必须是上等战马,膘肥体壮,筋骨强健,脚力与爆发力都要是上乘的。第二,这些马必须训练有素,通晓人言,听得懂阵令。冲、停、左旋、右转、疾驰、缓行,每一个指令都必须刻进马骨子里,成为它们的本能。”
谢倬听了,沉默了好一阵。
他不懂阵法也不懂马,不知道这些条件难度有多大。
“拓跋漪,要不明日你陪我去马场看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