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驯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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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处山谷。
山风裹着松脂气灌进帐中,烛火猛地一歪。
姚弋仲端坐在兽皮褥子上,手边的铜酒樽已经凉透了。他的目光落在帐外,那里层峦叠嶂,暮色正一寸一寸地吞没山脊线。四十年的山里日子,他太熟悉这光影变换了。
太阳从来不属于羌人,只有山是。
“联手攻魏?”
他重复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对面的苻洪却听出了里面的分量,那是一种经历了太多背叛与倾轧之后,才会有的、近乎本能的警惕。
苻洪须发半白,但腰背挺得笔直。
他在氐人中的地位,一如自己在羌人中的分量,两个老狐狸隔着火塘对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比硝烟更呛人的东西。
“冉闵暴虐,吞赵之后更是不可一世。”苻洪的声音不急不缓,“姚兄,你我都是明白人,唇亡齿寒的道理不必我多说。你们羌人个个能征善战,令郎姚枺前番出山,我听说过他的本事,两次攻打邺城,一次差点毒死冉闵,一次只差一点就撬开了邺城的城门……这样的少年英雄,不该困在山里。”
姚弋仲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他将酒樽推到一边,粗糙的手掌覆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是常年拉弓握刀的手。
“我没有入主中原的心。”他声音低沉,像山腹中滚动的闷雷,“羌人依山而活,与世无争。你们的战争,我不想插手。”
苻洪笑了。
是一个在乱世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人,听到天真的话时才会露出的、带着几分怜悯的笑。
“姚兄,你跟我说与世无争?”苻洪向前倾了倾身,炭火的光在他脸上的皱纹里跳跃,“乱世之中,靠的是拳头说话。你不争,别人来争你。你儿子姚枺在邺城搅和的那些事,你不会以为冉闵真的是个活菩萨,不跟你们羌族计较吧?”
姚弋仲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当然知道冉闵的脾气。那是可以顷刻颠覆抚养他长大的石氏政权之人,那是可以下令诛杀三十万胡人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人。
这也是为什么他会把姚枺拘来这里,那个他从来不在意的庶子,竟背着他惹了这么大的麻烦。他已经收回了他的首领之位,让他老老实实待在山里,可是……
“冉闵若想打你,你们羌人四处奔逃,日子不会好过的。”苻洪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斤。
帐中沉默了片刻。
姚弋仲没有反驳。他知道苻洪说的是实情,但实情不意味着他就要就范。他这一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在实情的夹缝里,替羌人找出一条活路。
“这是我的事。”他终于开口。
苻洪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回答,不紧不慢地换了话头。
“好,你要与世无争,我不勉强。”他端起酒樽,饮了一口,抹了抹嘴,“但是我劝你这段时间,好好管束手底下的人。冉闵那厮,假仁假义,搞什么胡汉融合……胡人只要诚心投靠魏国,就能跟汉人一样,分田分房,不必受苦。”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帐外暗处那些影影绰绰的羌人营帐。
“我听说,五胡不少族人都投靠魏国了。你们羌人住在山里,野兽虫害就不说了,吃不好穿不暖,各个寨子隔得又远,消息不通……姚兄,你就不怕已经有人耐不住性子,偷偷下山去了?”
这话像一把钝刀,不快,但割得深。
姚弋仲沉默了很久。火塘里的炭噼啪作响,爆出一串火星。帐外的山风忽然大了,吹得帐幕剧烈地鼓胀起来,无端叫人觉得慌张。
“这是我羌族的事。”他抬起头,声音比之前更沉了几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缝里挤出来的,“不用你管。”
苻洪没有再说。他靠回自己的位置,端起酒樽,慢慢饮着,似乎对这场谈话的结果早有预料。但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像一头老练的猎手,已经埋下了足够的诱饵,只等猎物自己上钩。
帐中之外,另一个对话正在山石之间展开。
苻健从父亲身边抽身出来的时候,夜色还没有完全降临。他沿着碎石铺就的小路往山坳深处走,月光初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
他腰间佩着刀,刀鞘上的银饰随着步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山道两旁,偶尔能看见羌人的哨兵,隐在岩石和树丛后面,目光警惕地打量着他。苻健像没看见一样,径自往前。
姚枺不在营帐里。
苻健是在山坳深处的一块大青石上找到他的。那石头卧在两棵老松之间,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沟壑,远处隐约能看见星星点点的灯火。
那是山下汉人的城池,在这个距离上,渺小得像棋盘上的棋子。
姚枺盘腿坐在石头上,膝头架着一只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