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学着抿了一口。
微苦在舌尖散开,轻淡,却不容忽视。然后,苦味渐渐淡去,一丝甘甜从舌根泛起,慢慢弥漫到整个口腔,甘甜也是淡淡的、清清的,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与他熟悉的咸腥的海水截然不同。
谈不上喜欢,可那滋味,很新奇。
她又抿了一口,放下茶盏,望着盏中澄澈的茶汤,缓缓开口。
“茶如世情。”陈昼眠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初尝或苦,细品方知回甘。但也有人,只觉其苦,咽不下。”
她顿了顿,抬起头,望向他,她的眸光中带着一种魏仁正渐渐熟悉的东西,是洞明,是通透,是看透了之后的那种平静。
“就如眼下这局势,有人觉得是机遇,有人只感到杀机。”
她今日收到的消息,似乎格外多,饮茶的间隙,她一句一句,慢慢道来。
“六弟手下在南边的‘剿匪’又‘大捷’了。”她说,声音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的事,“斩首数百,缴获无算,捷报写得花团锦簇。”
她顿了顿,那嘴角浮起一丝冷诮:“只是这‘匪’,越剿似乎越多,地盘也越‘剿’越大。父皇的嘉奖令已经发出去了。”
魏仁正听着,心里渐渐明白了什么。
那“匪”,大约不是真的匪。那“大捷”,大约也不是真的捷,可父皇的嘉奖令发了出去,便是认了那捷报,认了那“匪”越剿越多、地盘越剿越大的事实。
“另外。”她又抿了口茶,指尖轻轻划过杯沿,“二哥这些时日一直在查六弟,似乎是因为三妹去找他诉苦。”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落在茶盏里,落在那澄澈的茶汤上。
“九弟正在运作将阮家一个旁支子弟调入户部清吏司,位置不高,却是肥缺,更是要害。”
魏仁正想起阮籍庭,那个顶撞六弟毫不手软的年轻人。
那是九皇子的人。
如今九皇子又在往户部安插人手,这是要做什么?
“而七弟那边。”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依旧安静,似乎是被父皇敲打怕了。”
那“安静”两个字,她说得极慢,极轻,却让魏仁正听出了那底下的东西,可那安静,不是真的安静。
底下,好像藏着什么。
“但昨日,他府里一位倚重的谋士,‘突发急病’,告老还乡了。”
她抬起头,望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探寻,一丝兴味。
“是真病,还是被‘病’,就不好说了。”
魏仁正想了想,慢慢道:“七弟……在收?”
她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
“不错。”她说,“在收。在清理。在把自己藏得更深。”
一条条信息,被她用平淡的语气说出,却拼凑出更加诡谲的图景。
南边的兵权在扩张,京城的人事在渗透,而曾经风头最劲的七皇子陈尧睿,似乎在收缩,在清理,在把自己藏得更深。
他们在动,在布局。在试探父皇的底线,也在互相较劲。
她提起银铫子,将热水再次注入茶壶,第二泡。
水汽氤氲了她的眉眼,让那双沉静的眼睛显得越发深邃。
“而我。”她将煮好的茶注入空盏,声音轻轻的,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只用坐在这里喝茶,看他们斗个你死我活。”
魏仁正听得出,这“看”绝非被动,她的眼线在传递消息,她的头脑在分析整合,她的那些看不见的“棋子”,像荆州的豪绅,像那些她曾提起的、分布在各地的“人手”,也在悄然移动。
她只是在等待,等待一个最适合切入的时机。或者,等待对手先露出致命的破绽。
她端起那盏第二泡的茶,抿了一口,闭上眼睛,细细品味。
茶香在她唇齿间流转,苦味淡了,甘甜更显,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醇厚的滋味,慢慢化开。
她睁开眼,望着他:“你觉得,这壶茶,第几泡滋味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