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仁正没有再问。
他只是握着那块石头,感受着那份温润,那份沉重,那份从她那里传来的、隔着病榻、隔着雨幕、隔着这氤氲水汽传来的东西。
孟复借着钗岐送来的东西,开始教今日的功课。
那些字,那些词,那些关于“心性”、“韬略”、“隐忍”、“静观”的讲解。
他教得很认真,可魏仁正的心思,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块石头,飘向那石头里藏着的、她没说出口的话。
教学间隙,孟复看着他手中那块田黄石,忽然道:“田黄石看似质朴,然其质坚润,其色内蕴,其价连城。藏于溪涧,不露锋芒;一旦遇识者,便为至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那双幽蓝的、澄澈的眼睛上。
“殿下以此石相赠,望公子能明其深意。”
魏仁正点头,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块石头握得更紧了些。
明其深意……他明白的。
她是要他学会藏锋,学会隐忍,学会在方寸之间,容下惊涛骇浪。
就像这石头,被千万年水流冲刷,却依旧温润内敛,不露锋芒。
他将石头小心放回盒中,开始今日的习字。
笔锋比往日更收敛,结构更求稳,临帖时,选的也是笔意含蓄内敛的帖子,不再是那种张扬的、奔放的。
一笔一划,慢慢写来,仿佛要将那些浮躁的、冲撞的东西,都压下去,都藏起来。
钗岐检查时,微微点头:“公子今日笔意,沉静了许多。”
魏仁正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自己写的那些字,看着那些收敛的、稳重的、与往日不同的笔画。
或许,这块“方寸之石”,真的开始起作用了,又或许,是他自己,开始真正尝试去理解并靠近她所期望的那个样子,一个能于无声处听惊雷,于方寸间观天下的人。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那沙沙声渐渐消失,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嗒嗒声,一下一下,像谁在轻轻敲着什么。
钗岐起身告辞。
“明日,殿下若身子好些,自会前来。”她说,走到门口,戴上斗笠,披上油衣,消失在门外的水汽里。
魏仁正望着那扇门,许久不曾动。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那块田黄石,看着那些他写的字,看着那盘昨日摆下的、等待她来看的棋局。
她今日没来。
她身子不适,她需要静养……
他不知道她怎么了。
不知道她是咳了,是疼了,还是又发烧了。
不知道她有没有人照顾,有没有喝药,有没有又做噩梦。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能握着这块石头,想象着她握过它的样子,想象着她挑选它时的神情,想象着她让人送来时心里在想什么。
他将石头贴在胸口,石头是凉的,却被他的体温慢慢捂热,变得温温的,像她有时看他的那种目光。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没有晚霞,只有沉沉的暮色,从四面涌来,将一切都吞没。
魏仁正闭上眼睛,轻轻哼起那段摇篮曲。
那旋律在暮色中飘荡,一圈一圈,像水波,像涟漪,像什么永远也不会消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