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的眼睛,依旧是亮的。那种沉静的、通透的亮,像暗夜里的两点烛火,微弱,却始终不曾熄灭。
她走进来,步履比昨日慢些。
到池边,她先在石凳上坐下,拿起矮几上的一盏凉茶,饮了半盏,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需要斟酌、需要蓄力。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棋盘边,看着上面那局魏仁正昨日摆下的、未竟的棋。
那棋局黑白交错,局势混沌不明,黑子与白子纠缠在一起,谁也看不清谁,谁也说不清最后会怎样。
她看着那棋局,看了片刻,然后她抬起头,望向他。
“过来,把这局棋下完。”
魏仁正游近池边,在池边那张特意放置的矮墩上坐下。
那矮墩是这几日才添置的,让她可以与他隔着池水对坐,不必总是在小池边弯着腰。
两人开始接手这盘棋。
她下得很慢,每一步都给他思考的时间,偶尔出言点拨。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一把刀,一字一字刻在空气里。
“此处,你若‘扳’,我必‘断’。局部你虽可活,但外围尽失,得不偿失。当‘退’一手,保持联络,兼顾外势。”
“这步‘跳’看似轻灵,实则薄形,易受攻击。不若‘小飞’扎实。”
“你这一‘冲’,看似凶狠,实则是‘帮’我走厚。当‘尖’顶,试应手。”
她边下边讲,魏仁正努力跟上她的思路。
那棋局在她手里,仿佛活了过来,每一步都有深意,每一步都在为后面的什么做准备。
她的黑棋在看似平缓的推进中,已悄然取得优势;他的白棋,虽左冲右突,却始终难以打开局面。
最终,白棋大龙被困,虽未死净,但实地大差,败局已定。
“你输了。”她放下最后一颗棋子,看着那棋盘,声音平静,“可知输在何处?”
魏仁正凝视着那棋局,回想方才的每一步。
他想起她说的那些话,扳,断,退,跳,小飞,冲,尖顶。
他想起自己的那些落子,那些只顾眼前厮杀、忘了全局大势的落子。
“我……只顾眼前厮杀,忘了……全局大势。”他一字一字,慢慢道。
她点了点头。
“不错。你只盯着我的几处孤棋,想着一举歼灭,却忽略了我在外围的悄然布局,以及中央厚势的威力。”
她顿了顿,那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落在那黑白交错的残局上。
“棋局如此,世事亦然。”
她推开棋盘,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那铅灰色的天空,云压得很低,低得仿佛伸手就能碰到,远处又有雷声滚过,比方才更近了些,更沉了些。
“盯着眼前一城一池的得失,往往看不清真正的胜负手在哪里。等到看清时,已无力回天。”
魏仁正望着她的背影,那背影瘦削,单薄,肩胛骨的位置微微隆起,隔着那薄薄的夏衫也能看出那份瘦削。
她站在那里,望着窗外,周身散发着一种沉沉的、疲惫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