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
魏仁正浮在水中,他低下头,又看那句诗。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绝处,静观,待变……
这大约是她此刻心境与策略的写照吧。
他轻轻念着那句诗,一遍,两遍,三遍。
鲛人的声音很低,很沉,在暖池里回荡,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潮声。
四月上旬,就在她缠绵病榻与逐渐康复中,在他飞速的学业进步与无声的牵挂中,缓缓流过。
暖池里的水,依旧每日更换,那瓶海草,依旧在阳光下轻轻摇曳,那几卷诗集,已经被他翻得边角有些卷翘。
他学会了更多的字,读懂了更多的诗,看懂了更多的棋。
也学会了,牵挂。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有一根细细的线,从她那里牵过来,系在他心上。
看不见,摸不着,却时时能感觉到。
她来的时候,那线就松一些,心里就安一些。
她不来的时候,那线就紧一些,心里就悬一些。
等魏仁正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根线,已经系得很牢了。
暖池里的鲛人,已能通晓大部分人言,书写初具模样,甚至开始触摸棋道与诗文。
而他们之间,那种因囚禁、教学、病痛而生的复杂羁绊,也在这些看似平淡的日子里,悄然加深。
如同池中那丛来自深海的海草。
在陌生的水域里,一日一日,绿着。
竹兰苑。
司禧和陈昼眠已经整理了一百二十三例案件,虽然这些时日陈昼眠缠绵病榻,司禧却仍然与她隔了一个屏风,她说,他改,两人继续修律。
不过,范环就没那么幸运了,陈昼眠清醒的时间实在太少,留给律法的有两个时辰,留给黄河治理的就不多了,只有半个时辰,范环和司禧一样,两个人却互相交换想法,继续完成书籍。
暖阁里的炭盆撤了,换成了薄毯,陈昼眠的咳声少了一些,但脸色还是那样白,司禧眼下也添了青黑,但他不在意。
晚上,陈昼眠和司禧在看一桩案子。
明懿七年,一个寡妇被诬通奸,沉塘而死。十年后,她儿子考中进士,上书鸣冤,查明真相:当年诬告她的人,是觊觎她家田产的地主。
地主的儿子,如今是知府。
陈昼眠写批注时,笔忽然停了。
司禧抬头看她。
她盯着那本案卷,盯了很久,烛火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司翰林,”她忽然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修这部书吗?”
司禧想了想:“为后世存照。”
“为后世存照。”她重复了一遍,嘴角弯了弯,“好听的话。”
她把案卷放下,靠在引枕上,望着房梁。房梁上雕着简单的花纹,是幽州当地工匠的手艺。
“我见过太多案子了。”陈昼眠说,声音很轻,“有人冤枉而死,有人逍遥法外,有人明明知道真相,却闭着眼睛说没看见。”
“我救不了他们。一个都救不了。”
司禧没有说话。
“但我可以让他们……不被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