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二日,京城。
消息传开了,不是从朝堂上传开的,是从乾元宫传开的。
高英把折子抄了三份,一份送内阁,一份送都察院,一份送大理寺。
三份折子,像三块石头,砸进三潭水里,激起三丈高的浪。
朝堂上炸了锅。
二皇子的人跳出来说这是诬陷,七皇子的人说这是栽赃,中立的人不说话,只是看着,等着。
陈瞿没有表态,只是让都察院和大理寺会审。
会审的那天,太子亲自去了。
他坐在堂上,面前摊着那些证据,一条一条地念。
念到二皇子的人贪墨赈灾银的时候,他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
念到那些银子本可以买多少粮食、救多少人的时候,他的声音有些哑。
念到七皇子的人在上一次的皇陵工程中以次充好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堂上坐着的那几个人。
“皇陵是什么地方?”他问,“那是父皇百年之后的安息之所。你们在那种地方偷工减料,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堂上没有人说话。
会审的结果,是二皇子和七皇子各丢了一个人。
不是他们自己,是他们的人。
两个员外郎,一个主事,一个给事中,罢官的罢官,流放的流放。
伤不到筋骨,可动了皮肉。
这是太子第一次,让他的兄弟们知道,他不是不会咬人,只是一直忍着没咬。
他也不是一直忍受的兔子。
幽州。
这一日天色澄明如洗。
卯时三刻,日光便铺满了整个庭院,那些幼桃,被这日光一照,越发青翠可爱,像无数颗小小的翡翠缀在枝头,在风里轻轻摇曳,桃叶也碧绿碧绿的,一片一片,在日光里泛着油润的光泽,像无数只绿色的蝴蝶,停在枝头,轻轻扇动着翅膀。
梨树上的新叶,也长得更茂盛了,一片一片,嫩嫩的,浅浅的绿,堆满了枝头,在日光里闪闪发亮,像无数片小小的翡翠,树下那片湿润的泥土,被连日来的日光照着,已经干爽了,泛着淡淡的、温暖的气息。
魏仁正浮在水中,望着那扇门,昨日孟复就没有过来,或许,他习字够多了,所以,长公主把他安排去别处了。
门开了,进来的是束回舟和朱明。
今日两人之间,似乎有些微妙的紧绷感。那种紧绷,不是剑拔弩张的对立,而是一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疏离。
他们走在一起,却不像昨日那样偶尔对视,偶尔交流,而是各自走各自的,目光也不交汇。
束回舟手里拿着一卷书,是《战国策》。书卷泛黄,边角起毛,显然是被翻阅过无数次的老物。
朱明手里也捧着一本书,是《盐铁论》,同样泛黄,同样破旧。
两人走到池边,在矮几两侧的石凳上坐下。
束回舟坐左边,朱明坐右边。
中间隔着矮几,隔着那棋盘,隔着那堆书册,隔着一种看不见的什么东西。
束回舟先开口,他翻开《战国策》,声音平稳而沉着。
“今日与公子论‘争’与‘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书页上,缓缓念道:“苏秦说六国合纵,张仪连横破之,无非‘争’字。争地,争利,争势,争一时之先机。”
他抬起头,看向魏仁正,那目光里带着一丝考校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