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渐锐,像两把出鞘的刀。
“还有……宫里那位刘总管手下不太安分的干儿子,以及他背后若隐若现的影子,也该寻个合适的时机,敲打敲打了。”
魏仁正心中凛然。
“唯有一事,前几日,徐末说宫里出大事了,有人举报太子皇兄私制龙袍的罪过,还被查出来库房里有证据,苗雪这次回去,大抵能得到太子的重用……”
“我相信皇兄是没有这个胆子的,苗雪最擅长顺藤摸瓜地理线索,这件事难不倒他。况且……”
“父皇也不会全然坐视不管,他定然会派人去帮苗雪,因为他不想真的赐死皇兄,皇兄可是国舅府的门面。”
她语气平缓,甚至带着病后的虚弱,可寥寥数语,已如弈棋高手,在错综复杂的棋盘上瞬间落下数子。
利用御史制衡六皇子,利用阮家清查账目搅动南边,敲打宫中内侍以震慑暗处……每一招都精准地指向对手的软肋或矛盾,借力打力,隔岸观火。
即便缠绵病榻,她的算计依旧缜密狠辣,丝毫不减。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她运筹帷幄时那种冰冷的智慧与魄力,那些谋士们的话,那些典故与策论,此刻都活了起来,化作了她指尖的棋子。
可同时,一种奇异的情绪也在涌动。
她在与他分享她的谋划,剖析她的策略,如同对待一位可以商议机密、听取意见的幕僚谋士。
这份突如其来的信任与重视,比任何语言上的褒奖都更让他心潮起伏。
“殿下……谋算深远。”他斟酌着词句,“只是,如此多方施压,殿下身体……可能支撑?”
他终究还是将最深的担忧问出了口。
政谋虽险,他更怕这险局耗干她本就摇摇欲坠的生命之火。
她闻言,转眸看向他,那眼神有些奇异,似乎不习惯被人如此直白地关心这些算计之外、属于她个人安危的私事。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移开目光,重新投向被阳光照得波光粼粼的池水。
声音轻了几分。
“死不了。”
陈昼眠停顿一下,又似自语般低喃。
“就是……看着这满盘算计,你来我往,有时觉得……真累。”
这句“真累”,她说得极轻,轻得仿佛只是呼吸间带出的一点疲惫叹息。
可那叹息,比任何激烈的抱怨或诉苦都更显沉重,不是身体的劳累,而是浸透灵魂的、对永无止境的权谋倾轧、骨肉相残本身产生的、深彻骨髓的厌倦与疲惫。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上,给她镀上一层虚幻而柔和的金边,她安静地坐在那里,不再说话,也不再看向任何具体的事物,只是微微仰着脸,任由光线抚摸她的面颊。
仿佛在这一刻,她终于可以暂时卸下“长公主”的沉重冠冕与“弈棋者”的冰冷面具。
只是作为一个久病初愈、身心俱疲的普通人,单纯地享受这片刻无需伪装、也无需殚精竭虑的、奢侈的宁静。
魏仁正也没有说话。
他沉在水中,只露出肩膀以上,同样安静地陪伴着她。
暖池内水波微漾,光影在水面和池壁间静静流转、跳跃,光斑忽明忽暗,忽聚忽散,像无数片细碎的金箔,又像什么无声的舞蹈。
窗外偶尔传来遥远的鸟鸣,啾啾,啾啾,清脆而欢快,微风拂过新叶,沙沙沙,沙沙沙,像在低声说着什么秘密。
这一刻,没有尊卑主仆,没有囚徒与公主,甚至没有老师与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