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就够了。
从几个开始,慢慢来。
皇陵。
第一批琉璃瓦到了,瓦是从西山窑上烧的,明黄色的,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九皇子陈阳硕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瓦一片一片地从车上卸下来,码得整整齐齐。
他拿起一片,对着光看,瓦的背面刻着窑工的名字,还有一个日期,执竞十七年,二月。
二月。
那时他还没在城南巷子里,和那些卖菜的、赶车的、打更的人待在一起的。
那时候,这些瓦已经在窑里烧着了。
那时候,七哥已经知道,皇陵迟早要修。
那时候,七哥已经安排好了,谁来采办木料,谁来烧制琉璃瓦,谁来负责石料、铜料、漆料。
每一步都算好了,每一步都有人,每一步,都有银子过手。
陈阳硕放下瓦,走到账房,账房先生姓谢,是七哥的人,五十多岁,瘦得像根竹竿,戴着一副铜边眼镜,见了他,站起身,笑眯眯地拱手:“殿下,今天的账已经理好了,您过目。”
陈阳硕接过账本,翻开。
木料,三万六千两。
琉璃瓦,一万二千两。
石料,八千两。
铜料,六千两。
漆料,两千两。
人工,每日三百两,预计工期三个月,共计两万七千两。
合计,九万一千两。
他合上账本,看着谢先生:“谢先生,这些账,都是实的?”
谢先生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殿下说笑了,这都是工部核过的账,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谢先生,你跟七哥说一声,这批琉璃瓦,颜色不太正。下次烧的时候,多加点铅。”陈阳硕把账本放在桌上,转身走了出去。
谢先生愣了一下,连忙应道:“是,是,小的这就去传话。”
陈阳硕走了,他没有回住处,而是去了工地后面的那片空地。
空地上堆着从皇陵里拆出来的旧料,破的瓦,烂的木头,碎的石块。
他蹲在那堆旧料前面,捡起一块碎瓦,那是旧皇陵的瓦,也是明黄色的,可那黄和新的不一样。
旧的黄是沉的,是岁月浸进去的,像陈年的蜜。
新的黄是浮的,是颜料烧上去的,像刚出锅的糖,亮,可没有味道。
他把那块碎瓦握在手里,握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六哥。
六哥从来不跟他谈这些,六哥见了他,只会拍他的肩膀,说:“老九,瘦了。”
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塞给他,说:“吃点,别饿着。”
六哥给他的干粮,有时候是饼,有时候是馍,有时候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剩下的冷馒头。
那些东西,不值一文钱,可六哥给他这些东西的时候,从来不算计。
陈阳硕忽然觉得,他欠七哥的,已经还完了,不是因为他给了七哥多少银子,是因为他终于看懂了,七哥给他的每一分好,都标着价。
而六哥给他的那些冷馒头,没有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