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知节的发髻挽得很低,只簪了一枚白玉簪,耳朵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脸上敷了薄薄的粉,可那粉遮不住眼底的青黑。
她已经好几夜没有睡好了,从听说太子在查太医院药材进出的那天起,就没有睡好。
冉知节站在门口,等通传。
高英出来了,躬着身,说:“娘娘请。”
冉知节迈过门槛,走进去,殿里很暗,帘子垂着,把日光筛成一片一片细碎的影子,落在地上,落在器物上,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她走到榻前,跪下,叩首,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
“嫔妾给陛下请安。”
陈瞿睁开眼,看着她,这张脸他看了二十年了。
从她入宫那年看到现在,从鲜嫩看到眼角的细纹,从笑看到哭,从年轻看到头发里藏了白丝。
她跪在那里,背脊还是那么直,和她年轻时一样。
可陈瞿知道,那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塌。
“起来吧。”
她站起身,垂手站着,没有坐,陈瞿看着她,开口问起:“热成这样,还穿这么多。”
她没有说话,他指了指旁边的锦凳:“坐。”
她谢了座,坐下,只坐半个凳子,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殿内静了很久,冰盆里的水汽漫上来,和沉水香搅在一起,闷得人心里发慌。
陈瞿先开口:“太子在查太医院药材。”
不是问,是说。
冉知节的手指在膝上蜷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又松开了,露出一个假惺惺的笑容:“嫔妾听说了。”
“你不问问,他在查什么?”
她沉默了一息,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很深的、很沉的东西:“陛下……嫔妾不敢问。”
陈瞿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不敢问,她怕问了,他就没法不答。
他答了,她就没法装作不知道。
她装作不知道,已经装了两个月。
从桂慕雅死的那天起,就在装,装不知道那碗鹤顶红从哪里来,装不知道老七的人在兵部做了什么,装不知道太子在查什么。
她装了两个月,装到眼底的青黑遮都遮不住,装到头发里藏了白丝,装到跪在这里,说“嫔妾不敢问”。
“知节。”陈瞿忽然叫她的名字,不是“怡嫔”,是“知节”。
冉知节已经很久没有听他叫这个名字了,从她还是贵人的时候,从她还年轻的时候,从他会握着她的手、在御花园里散步的时候。
她愣了一下,只是一瞬。
“陛下,”冉知节的声音有些哑,“嫔妾知道,太子殿下是在查该查的事,嫔妾不敢拦,也拦不住。嫔妾只有一件事,想求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