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离见过宇渡。
宇渡是她手下一个作家良绘介绍的。
良绘原本住在庆城东边的三谷郡,和宇渡曾是同事,二人都在官学中教授文学,后来良绘辞职,搬到京城,向怪奇社投稿了成名作《刀野探案》系列的第一部短篇。
一次商讨中,良绘对商离提起,最近读了宇渡的作品,惊为天人,希望她能去见见宇渡,即便无法过稿,还是希望指点一二。商离欣然赴约。
第一眼,商离便不大中意宇渡。
乍一看,宇渡是个热情健谈的人,却总叫人觉得虚伪。
她身材干瘦,戴着一副松垮的金属框架眼镜,总是滑到鼻尖,有一头任其生长、少有修剪的杂乱长发,指甲被啃咬得粗糙不平。
最诡异的是那双银白色的眼睛。起初,商离以为是眼疾,细看才发现一只眼球中,瞳仁有两个。
宇渡向她咧着嘴解释道:“怎么是眼疾呢,此乃天赐之物。”随后顿了顿,困惑道,“老师,实不相瞒,我见过很多东西,唯独看不见您。”
“看不见我?”
“不,不是您的躯壳,我看不见您的灵魂。奇了怪了。”宇渡煞有介事地说。
这话听起来多少令人不太舒服,但商离不爱和人起争执,只是耐着性子为宇渡讲稿子。
“您竟然读得懂么?”宇渡一言不发地听着,到了一半,才忽然说。
“我怎么就读不懂了?”这话更加惹恼了商离。
“您误会了,我是……呃,许多人都批评我说,这书读不懂。”
“是有些混乱,但不至于读不懂,”商离克制着恼火,拧起眉头,“比你这难懂的多了是了,但你听好,若是想将书卖出去,就不能这么写,明白么?”
“是,您批评得是。”宇渡对她微笑,说的话愈加渗人,“是了,我想到了,您是个空壳。请别误会,我是抱有极度的憧憬之情在夸赞您,空壳,意味着无穷无尽,这副躯体想必广受鬼神青睐。”
商离当时没有回话。
如今……
她发觉自己竟一点也记不起宇渡写了什么。
“唔……宇渡是曾向我们社投稿不错。”她只能说自己知道的部分。
“是啊,她自己也这么说,”征漪点头,“所以,当时她投稿的,没有这一段?”
“我记不清了。”商离实话实说。
征漪指了“女人”,问她:“这词,女就是女,人就是人,女人是什么意思?”
“不清楚。”商离摇摇头。
她从袖袋中掏出随身笔记,记下了几个生词:人造子宫,克隆技术,生育苦难,乌托邦。
其中,生育苦难她能明白意思,只是不理解,生育是一项保障性劳动,何以成了苦难?
征漪忽然朝她伸出手,要她的笔,她便递了过去。
“后来我去和宇渡说话,她还提了一个词,‘婚配’,说她到了一个地方,那里的人总要她戴上指环,实行婚配,之后非人之物便缠上她了。另外也有一个词,我没听过,叫……恋爱,她说自己被恋爱吓得不轻,逃呀逃,斩断手指也无济于事,最后是跳进一条河里才出来的。”
征漪在她的笔记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女,昏,配;之后是留恋的恋,仁爱的爱。
气吐在她耳边,商离觉得自己在出汗。
恍惚间,她错以为又被拉入了梦中,粘稠的黑暗缠上她的脚踝,鬼手扼住她的咽喉,非叫她说出想听的话。
“我问她是怎么去到那个地方,她又不吱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