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见沈大夫人始终立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面上浮着一抹隐秘而畅快的诡异笑意。沈二夫人瞧在眼里,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背脊倏地一寒,毛发尽竖。她素擅审时度势,直觉这只是开始,沈家要发生天翻地覆的大事。
这场宴席至此自是难以为继,女眷相继递话至男宾席,众人心照不宣,陆续起身告辞。沈家此番倾力操持、声势赫赫的一场大宴,到头来竟草草收场,戛然落幕。
宣州刺史夫人遍寻不见自家女儿,又得知她是替王女郎挡酒才喝多了。当即面色一沉,心头愈发虚浮没底。毕竟方才亲眼目睹了沈家女郎那场悖伦丑事,叫她怎能不往坏处想?一路呵斥婢仆,脚下生风,径自往待客厢房寻去。
暗下决定,沈家这晦气地方,她这辈子绝不再登沈家的门。
沈府门外,挂着顾氏族徽的马车停驻一旁。
顾聿昭等了多时,不见弟弟顾羡安从沈府出来,不由蹙眉,方想唤侍从去寻人,顾羡安掀开车帘,匆匆登上了马车。
顾聿昭瞥他一眼,见他发髻不似来时齐整,衣摆处有两处纵横褶皱,深衣领口处沾上一点艳红,全无出门时的利落,他又一副神思恍惚的模样,顾聿昭沉声问道:“发生了何事?你和谁在一起耽搁了这许久?”
“我。。。。。。”顾羡安一开口,话便卡在了喉咙里,负气侧过头,闷闷一声:“没谁,酒有点上头,醒了会儿酒。”
他本该将实情如实告知大哥,可那人竟叫他守口如瓶,当作露水姻缘,这还叫他如何开得了口。若是说了,岂不是叫他哥笑话他?他才不要自取其辱。
又想,他一个男子,颜面扫地尚且是小事,女郎的脸面却更为要紧,他若是说了实情,以她自小那刚烈好强之性,若闻此事外泄,怕不是要寻死。
看他没什么大碍,顾聿昭斥责一句:“你年纪也不小了,行事还如此浮躁,日后如何委以重任?”
顾羡安缩首噤声,做足了鹌鹑姿态,心里呐喊:清白都没了,他不淡定怎么了?男子的清白……那也是清白呀!
沈府内,待沈太夫人听闻孙女竟然和大儿子搅和到了一处,惊愤交加,羞耻攻心,一口气噎住喉间,一时难以承受刺激,当场昏厥过去。
府医一通施针急救,沈太夫人总算缓过一口气来,她微微睁开眼,目光却是散的。口中发出含混的呻吟,一声长一声短。俄而,老泪夺眶而出。
沈二夫人忙上前为她顺气,口中劝慰道:“大哥人已经醒过来了,性命是无碍了,只是往后行动不太便利,身边离不得人。如今阿娘是咱们阖府的主心骨,您千万要保重自己才是。”
沈太夫人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老泪未干却又生出几分庆幸,好一通感谢上苍眷顾。老大人虽然瘫了,到底留了一口气在,总比当真没了性命强。
只是念及此处,心头又绞了一绞,此刻甚至不敢去看大儿子如今的惨状。方才想起沈清妩来,赶忙问身边的侍婢:“你们七女郎如今何在?”
沈太夫人身边陪嫁的管事嬷嬷,屏息禀告:“七女郎将自己关在屋子里,谁叫都不开门。”
一众孙辈中,唯独沈清妩的性子最像沈太夫人,简直就是她年轻时的样子。平日里她与姐妹们有些拈酸吃醋的小把戏,太夫人看在眼里,也只含笑不语,从不点破。
此时沈太夫人想到孙女遭了这般事,还不知道如何惶恐委屈,心口便一抽一抽地纠疼。她哪里还躺得住?忙挣扎着起身下榻,急急吩咐道:“快,快扶我过去瞧瞧。”
日影西斜,一寸寸滑下屋檐,沈清妩的院子里笼在一层化不开的阴郁的氛围中。
沈太夫人进了沈清妩的院子,只见仆婢们个个缩肩屏息,走路皆踮着脚尖,连喘气都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原来沈清妩一回到自己院中,便即刻命人将拂蕊在院内杖杀。那一杖一杖落下去,直打得皮开肉绽、鲜血四溅,最后拂蕊七窍流血,生生断了气。院子里还弥漫着未散去的血腥味儿。
侍婢扶着沈太夫人,她亲自拍门,轻声唤道:“好孩子,阿婆来了,你还不快将门打开。”
屋内静默半晌,沈太夫人也不急,就那么等着,又过了会儿,房门吱嘎一声打开,沈清妩披头散发站在阴影里。
沈太夫人松开侍婢的手,独自推门而入,反手将门合上。待看清沈清妩脸上那触目的巴掌印,连同嘴角的裂痕,她心头猛地一缩,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将孙女搂进怀里,哽咽道:“我们老七受苦了,有祖母阿婆
沈清妩伏在沈太夫人怀里,再也撑不住那层强装的镇定,嚎啕大哭起来:“阿婆,完了,全都完了,我日后如何是好?我还怎么嫁给顾聿昭,您不能不管我,您一定要替我想想法子……”
沈太夫人掌心轻轻拍着孙女颤抖的脊背,口中却沉默着,一个字也没有接。她悲痛的咬紧牙关,心里清楚,这个孙辈里最出挑、最像她的孩子,至此算是毁了。有了今日这桩耻辱,莫说与顾家的婚事,便是日后想另择人家,又有哪个门阀世家,肯娶一个悖伦,失了清白的女子?
沈清妩却越发激动起来,嗓音陡然拔高,凄厉如裂帛:“阿婆,都是王元贞害我,你要为我做主,一定是她换了那杯酒。”
沈太夫人无言以对,只当沈清妩受了大刺激,言语难免过激,她不信王元贞那孩子能有这般深沉的手段。她更愿意相信,是孙女行事不密,让顾聿昭识破了她们今日的局,反而将自己折了进去。
另一方面,沈氏后辈凋零,这一辈的儿郎女郎,竟挑不出一个能撑住门楣的,宗族危如累卵,太需要顾氏这门婚事。
既然沈家自己的女郎没一个成事的,她只能把希望全寄托在这个外孙女身上,将原来二女嫁一夫,要王元贞做妾的谋划改弦更张,利用早年两家的婚约,扶王元贞为正妻。沈家靠着这层外家的名分,在宣州或可延续一丝荣光。
沈清妩却不知道,素来疼惜她的祖母已经彻底放弃了她。
待到夜里,沈太夫人先去看过昏睡中的大儿子,这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房上榻。一阖眼便是满腹筹算,如何才能让顾聿昭心甘情愿来求娶王元贞。
唯有如此,沈家才能借着这桩婚事,再次套牢顾家,将顾家的门路、人脉、官场上的便利,尽数化作自家的进身之阶。
沈太夫人浑浑噩噩,半梦半醒间,仆婢慌张来报,沈家老二与豢养的两个道童胡闹,马上风没了,发现的时候,人都凉了。
老太太梦中惊坐起,奈何这一日,孙女的丑事、儿子的瘫倒,接二连三迭遭巨变,她本就被金丹掏空了身子,心神早已油尽灯枯,白眼一翻,竟又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