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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长官的苦恼(第3页)

末了,他对神甫说:“明天,在同一时刻,我有幸再来拜候。”

谢朗神甫指望慑服这年轻后生,便滔滔不绝,讲了半天。于连从姿态到表情,都做低伏小,一声不吭。

最后,他得以脱身,跑去告知瑞那夫人,发现她正陷于绝望之中,为的是丈夫刚跟她把话说得相当明白。瑞那先生生来性格软弱,再加贝藏松的遗产在望,已决意把妻子看成白璧无瑕。丈夫刚告诉她,维璃叶的舆论有点儿怪。错在公众方面,给一些心怀嫉恨的人引入歧途,但这又有什么办法?

瑞那夫人有一刻还抱着幻想:于连大可接受瓦勒诺的聘请,留在维璃叶。但她已不是一年前那个单纯、羞怯的女人了;一往情深的痴情,摧肝裂胆的悔疚,已擦亮了她的眼睛。耳听丈夫说话,她立刻很痛苦地说服自己:一次至少是短暂的分离,已势在必行。“离开了我,于连又会陷于狂悖的打算之中,对一个一无所有的人,这本是极自然的事。而我,天哪,虽有很多钱,却得不到幸福。他会把我忘了的。可爱如他,必然有人会爱他,他也会爱别人。啊!我多不幸……我能抱怨什么呢?老天是公道的,我的品行不足以制止我的罪孽,上天便使我失去了识见。本来,大不了花几个钱,就可以买通艾莉莎,真是再容易不过了。我竟没费心去想一想,爱的奇情幻想占去了我全部时光。如今完了。”

于连感到惊异的是,他把自己要走这个可怕的消息告诉瑞那夫人,瑞那夫人倒并没私心发作,加以反对。显然,她在强自克制,不让自己流出泪来。

“我们都应该刚强一点儿,我的朋友。”

她剪下自己的一绺头发。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女主人说,“不过,如果我死了,答应我永远不要忘记我的孩子。无论是远远里照应,还是就近照拂,务必把他们教育成人,教育成正派人。再来一次革命,所有的贵族都会给抹脖子的;孩子他爸,因为有屋顶上打死乡民这桩公案,或许就得流亡国外。这个家,要烦请你照应……把你的手伸过来。再见吧,我的朋友!这是我们之间的最后一刻了。大灾大难之后,我希望自己能有勇气,面对公众,保住自己的名声。”

于连原以为会大哭大闹一场,想不到告别竟这么简朴,不由得大为动情。“不,这样的告别,我不接受。我先走,既然他们希望我走,你也希望我走。但是三天之后,半夜里再来看你。”

瑞那夫人的人生,顿时为之一变。这么说来,于连真的很爱她,既然他出诸本意,想到要再来看她!离别的伤痛,顷刻变成强烈的欢欣,一种她从未感到过的欢欣。一切对她又变得便易起来。有了重见情人的把握,这最后的离别也全无惨痛的光景。从这一刻起,瑞那夫人的举止,一如她的容颜,显得高贵、坚毅、得体、完美。

瑞那先生不一会儿就回来了,样子十分生气。终于,跟太太说及两个月前收到的那封匿名信。

“我要把这封信拿到游乐场去,让大家见识见识,看看瓦勒诺这浑蛋搞的什么鬼!是我把他从讨饭袋里提拔出来,做成维璃叶的一个大阔佬。我要叫他当众出丑,再跟他一决雌雄。真是欺人太甚了!”

“那我得当寡妇了,天哪!”瑞那夫人想。但差不多同时,又规劝自己:“这场决斗,我有能力挡开。要是不加阻止,简直就是谋杀亲夫的凶手了。”

她从没用过这样巧妙的手段,去哄丈夫爱面子的心理。不到两个钟头,她使丈夫认识到——而且总是用他自己找到的理由,对瓦勒诺应表示更多的友谊,甚至把艾莉莎再请回家来。瑞那夫人真要有点儿雅量,才下得了决心跟这位造成她不幸的姑娘见面。但这个主意倒是来自于连的。

经过几次三番的指点,瑞那先生总算自己拿了主意,虽说想到这一层有点儿肉痛,即对他面子上最不好过的,就是在整个维璃叶闹得沸反盈天、议论纷纷之际,于连还留在城里,去当瓦勒诺府的家庭教师。对于连来说,丐民收容所所长聘金优厚,固然是利之所在;但为瑞那先生的声誉计,倒恰好相反,于连宜离开维璃叶,进贝藏松或第戎的修道院。但是怎样才能左右他的抉择?他此后又怎么生活?

瑞那先生看到立时就要破费钱钞,比他夫人还要绝望。这次晤谈,对她,像厌倦人生的烈性女子,取服一剂曼陀罗麻醉以死;即使她今后有所活动,也纯属惯性使然,自己已是万事不关心了。正是出于这种心境,路易十四临终之际才会说:“想我曾是堂堂国君……”真是感慨良深!

翌日清晨,瑞那先生又接到一封匿名信。笔调极尽戏侮之能事,指桑骂槐之言,痛诋极毁之语,每一行里都有。这份大作,当是出诸某位嫉妒他的下属之手。此信又挑起他跟瓦勒诺决斗的念头。他勇气陡增,竟想立即付诸行动。他独自出门,走进枪械店,买了两把手枪,吩咐装上子弹。

“总之,”他自解道,“即使拿破仑严苛的吏治卷土重来,我从无中饱私囊之举,自可扪心无愧。充其量,只是闭眼不管而已;我写字台里有一大堆信件可以证明,此乃不得已耳。”

瑞那夫人看到丈夫憋着一肚子火,甚感惊骇;又勾起她亡夫守寡的不祥念头,好不容易才推了开去。她跟丈夫关在房里密议,白说了几小时,新收到的匿名信使丈夫铁了心。最后,妻子总算成功,把丈夫要打瓦勒诺耳光的勇气,化为给于连六百法郎的豪情,这笔钱相当于于连进神学院一年的膳宿费。当初怎么会有这该死的念头,想到请个家庭教师到家里来;瑞那先生连连咒骂产生这倒霉想法的日子,倒把匿名信这件事忘了。

他陡生一念,稍稍感到一点儿安慰,只是还没告诉妻子,那就是:若略施手腕,利用少年人心思活络,再送上一笔小数目,希望于连能拒绝瓦勒诺的重金礼聘。

瑞那夫人煞费口舌,向于连证明:为照顾她丈夫的面子,放弃收容所所长公开开价八百法郎的职位,他便可以问心无愧地接受一点儿赔补。

“不过,”于连一再说,“我从来没——连一忽儿也没——打算接受瓦勒诺的重聘。你已使我太习惯于高雅的生活,以致不堪俗流,那些人的粗鄙我会受不了的。”

穷,这个紧迫的现实问题,以其无情的铁腕,逼使于连降志就范。他凭着傲气,幻想把维璃叶市长的赠金,权充借款接受下来,再出具一份契据,言明五年后连本带利一次归楚。

瑞那夫人有几千法郎,一直藏在一个小山洞里。她赔着小心,提议相赠予他,但她预感到,会遭到愤然拒绝的。

“你难道想使我们的情谊,”于连质问,“变成可憎的回忆吗?”

于连终于离开了维璃叶。瑞那先生大喜过望:正当要从市长手里接钱的当口,于连感到这样行事太轻贱,当即回绝。这一下瑞那先生高兴得眼泪都涌了出来,扑上去跟于连抱头勾颈。于连要对方出具一份品德证书,市长急切之中,竟找不到更漂亮的词句来称颂于连的品行。我们的英雄,手头已积有五个金路易,打算再向傅凯要同样一笔数目。

他心情非常激动。这维璃叶,留下他几多情爱。但才走出维璃叶三四里路,心里只想着另一种快乐,那就是去贝藏松一瞻首府风貌,看看这座军事名城的雄姿。

爱情的幻灭,是最难忍受的。这短短三天的离别,瑞那夫人靠一种绝望的爱才聊以排遣。生活之所以还过得去,是因为在她与极端的不幸之间,还存有与于连最后相见一次的希望。她屈指计算还有多少小时,多少分钟,阻隔着她与他。终于,在第三天夜里,她远远就听到约定的信号。冲破千难万险,于连终于出现在她的面前。

这时,她心里只存一个念头:这是我跟他的最后一面。对这位相好的殷勤急切,她毫无反应,好像只剩一口气的活尸。即使她迸出一句话,说她爱他,也是笨嘴拙舌的,倒似乎证明与此相反的意思。长此久别的想法,折磨着她,恁怎么也摆脱不开。禀性多疑的于连,有一会儿,以为自己已给遗忘,扔出几句刻薄话;回答他的,只是默默流淌的大颗大颗的泪珠和近于**的握手。

“但是,天哪!叫我怎么相信你呢?”于连这句话,是用以回答他密友冷淡的抗辩的,“对戴薇尔夫人,对泛泛之交,你都表现出百倍的友情。”

瑞那夫人一下子愣住了,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天下不会有比我更不幸的女人了……我巴不得赶快死去……我觉得自己心里冷得像冰……”

这是他得到的最长的答话。

曙色初露,动身在即。瑞那夫人顿时止住了眼泪,看他把一根长绳拴在窗口,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吻。于连无望地对她说:“我们的关系,总算到了你所巴望的状态。从今以后,你的生活,可以无悔无憾。小孩子有点儿病痛,也不至于看到他们如进了坟墓。”

“你不能和斯丹尼吻别,我总觉得是种缺憾。”她冷冷地说。

于连临行,对这个活尸毫无热情的拥抱,感触甚深。两脚走了十几里路,心里还不能想别的事。他神情怫郁,在翻过山头之前,只要还能望见维璃叶礼拜堂的尖顶,总是频频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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