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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天下之大 富亦有缺(第2页)

在他们看来,于连沾有一恶癖:用自己的头脑去思考,去判断,而不是盲从权威与先例。彼拉神甫,对他没有任何帮助可言。在告解亭之外,没跟他说过一句话;即使在告解亭里,也是听得多,说得少。他当初要是选了卡斯塔奈德神甫,光景就会大不一样。

于连一旦觉察到自己的愚蒙,就不再有无所事事的烦闷了。首先想弄清楚危害有多大。他本来一直以孤高而执拗的沉默来摒拒同窗,为此,稍稍改变了一下沉默寡言的习性。这样一来,人家倒可以报复他了。他这厢表示亲善,别人则报以轻蔑,甚至冷笑。他这才明白,踏进神学院以来,没有一小时,特别在休息时间,不产生于他有利或不利的影响,不是增加仇敌对头,就是赢得几个道德君子或斯文修士的好感。要弥补的弊端太多了,担子不轻。从今以后,于连得时时提起精神,戒惧自己;关键是要养成一种全新的性格。

比如说,眼睛的表情,就给他惹了不少麻烦。在这等地方,垂下眼帘,不是没有道理的。“想我在维璃叶多么自负!”于连暗自思量,“那时以为,这就是生活;其实,只是生活的准备。现在,才算进入社会,发现周围布满了真正的敌人,这情况要到我的角色扮完为止。难矣哉,每分每秒都得饰行欺世!以其艰巨而论,连大力士海格力斯都要相形见绌!近代的海格力斯,就是希克斯特五世[23];此公装作谦谦君子,一连十五年,瞒过了四十名红衣主教,而他们是识得他少年时暴烈而倨傲的性情的。”

“学问在这儿真是分文不值!”于连想起来就怨愤,“教理、教会史等课程,取得好成绩,只是虚好看。教的那些内容,给像我这样的傻瓜听了,正好堕其术中。唉,我唯一的长处,是进步快,有法子掌握那些无聊玩意儿。那些废话有什么价值,难道他们心里不清楚?说不定会跟我一样看法?而我还蠢到引以为傲。名列前茅,只给我招来一批死敌。夏泽尔比我有学问,每次做作文,总不忘说两句糊涂话,给发落到第五十名;如果他得第一,准是一时疏忽的结果。啊!彼拉先生肯指点一句,哪怕就是一句,对我会有多大用处!”

迷障一破,那些长时间的苦修仪规,诸如一周五次的诵经,圣心堂的唱诗等,向来觉得沉闷得要死的,如今变成最有意思的活动了。于连严于律己,但做法上不求过分,不期望像院内那些模范修士,每时每刻都要做出带含义的行动,以证明自己是完美的基督徒。神学院里,食用带壳溏心蛋,吃法上另有一功,可以看出一个人在灵修方面的长进。

诸君看了或许会窃笑,那就不妨回忆回忆戴利尔神甫,去路易十六宫中一位命妇家赴宴吃鸡蛋时的种种失态。

于连的初步目标,是但求nonculpa(无过);就是说,一个年轻修士要达到这种境界,无论是踱步徐行,还是举手投足,以眸相人,一点不露浮薄的俗态,但也要表明他还不是一个认为今生虚空、专骛永世的宗教狂。

走廊的墙上,于连常发现有用木炭写的字句,诸如“六十年的苦修,比起天国的万世喜乐或地狱里的刀山火海,那又算得什么!”这类句子,他不再小看,反觉得要时时摆在眼前才好。“这辈子,要我做什么呢?”他自问自答,“无非是把天上的位子售与善男信女。这位子怎么变成有形态,看得见呢?那就得凭我的外表显得不同于尘俗中人。”

于连时时刻刻检点形骸,努力了几个月,还是不脱思索的神态。眼的表情和嘴的抿拢,还不足以表明那种不言自明的信念,那种准备相信一切、忍受一切,甚至不惜以身殉教的信念。比起那些粗鄙不文的农家子弟,于连看到自己在这方面落了后手,心中无限恚恨。他们没有思索的神情,当然是大有缘故的。

为了在外貌上能显出狂热而盲目的,准备相信一切忍受一切的信念,他哪有不肯吃的苦?这种外貌,在意大利修道院常能看到,奎尔契诺所作的教堂壁画上,已为我们世俗凡人留下了完美的典范[24]。

逢到重大的节庆,神学士有酸菜烧腊肠可吃。美味当前,于连竟无动于衷,这就构成他的一大罪状。同桌的人看他虚假得发蠢,真觉得可恶之至!没有比这件事给他招来更多的仇敌的。“瞧这小市民,这傲慢家伙,竟装得看不起这道好菜,酸菜烧腊肠!去他的,这无赖!这目中无人的家伙!该入地狱的坯子!”

“唉!这些年轻乡民,算是我的学友,他们的无知,倒帮了大忙,”于连情绪沮丧的时候,感叹道,“他们进神学院,不像我带来那么多世俗思想需要导师去清除。我是不管做什么,他们从我脸上就能看出来。”

于连迹近妒忌,便以特有的专注,端详神学院里那些粗俗的农家子弟。他们脱下粗布短衫,换上黑色道袍的时候,所受到的教育,仅仅限于对金钱,像弗朗什-孔泰人称之为硬通货的金钱,抱有一种无穷无极的敬意。

硬通货之称,是对现金这个概念表示爱重的一种强劲说法。

人生的幸福,对这些修士,就像伏尔泰小说里的人物一样,主要在于美餐一顿。于连发现:他们几乎所有人,对穿一身细呢衣服的人,有一种天生的敬畏。有了这种情绪,对我们法庭所谓的“分配公平”,才能给予恰如其分,甚至偏高的评估。他们之间常常这样说:“跟‘大佬倌’打官司,能占到什么便宜?”

“大佬馆”也者,是汝拉山区的说法,系指阔佬。那么,对最富有的政府,他们有多崇敬,就可想而知了。

一听到省长大人的名字,若不含笑表示敬意,在弗朗什-孔泰农民眼里,是失礼的事。而失礼,对于穷苦百姓,就会有眼前报:没面包吃。

起始,于连这种蔑视的情绪把自己也憋得够呛,继而才产生出怜悯之心:大部分同学的父亲在冬日傍晚,收工回到茅屋,找不到一片面包,也没有板栗和土豆。“这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于连心里想,“如果在他们看来,好福气,就是第一有好饭吃,第二有好衣穿!我那些同学当然会信仰坚执了,他们把教士这行当,看作吃得好穿得暖这种福气的长葆永享。”

一次,于连偶尔听到一个年轻修士,此人常有些怪念头,对同伴说:“想我为什么不能当教皇,像希克斯特五世一样?他当初也不过是个猪倌。”

“要知道只有意大利人才能当教皇,”那朋友答道,“不过,代理主教,议事司铎,也许还有主教,肯定是从我辈中抽签决定的。夏隆的主教,那位P某,他的尊大人乃区区箍桶匠,跟家父倒是脚碰脚。”

一天,教理课上到一半,彼拉神甫派人来叫于连。可怜的小伙子能暂离这个使他身心深感沉重的环境,好不高兴。

但发现院长的接待,与他进神学院那天一样可怕。

“这张纸片上写的是什么,你给我说说清楚。”院长目光逼人,于连恨不得钻到地下去。

于连念道:“雅梦达·碧娜,长颈鹿咖啡馆,八点以前。说是从商栗来的,是我母亲的表亲。”

于连感到大祸临头。这个地址,是卡斯塔奈德神甫的喽啰偷去的。

“我到这儿来的那天,感到心惊胆战,”于连答话时,只敢望彼拉神甫的额角,因为顶不住他那威凛的目光,“谢朗先生跟我说过,这个地方充满诽谤和恶意;同学之间,相互窥探和告发,还受到鼓励。说是天意如此,让年轻教士看到人生的本相,引起他们厌恶现世,厌恶浮华。”

“你这小坏蛋!居然敢当着我面夸夸其谈?”彼拉神甫十分光火。

“在维璃叶,”于连冷静地说下去,“我哥哥妒性发作,就揍我……”

“言归正传!”彼拉神甫气得直嚷嚷。

于连丝毫没给吓住,继续讲他的故事:“我到贝藏松那天,将近中午,饥肠辘辘,就走进一家咖啡馆。心里对这种红男绿女的地方,充满了嫌恶;但我想,这儿吃便餐,也许比饭馆要便宜。有位太太,像是店铺的女掌柜,看到我不懂人情世故的样子,动了怜惜之情,对我说,‘贝藏松到处是坏人,我真替你担心,先生。万一遇上什么麻烦事儿,尽可找我帮忙,八点以前送个信来。如果神学院的看门人不肯替你跑腿,你就说,你是我的表亲,商栗地方人’……”

“这些啰啰唆唆的废话都要去核对明白。”彼拉神甫气得坐不安席,在室内踱来踱去。

“让他回房去!”

执事跟着于连,把他锁进房里。于连立即翻检自己的箱子,那张要命的纸片,明明是藏在箱子底下的。箱子里什么都不缺,只是翻乱了一点;可是,钥匙一直在身边,须臾未离呀。“真是运气,”于连譬解道,“亏得我蒙在鼓里那阵子,一次没外出过,卡斯塔奈德先生几次准我方便行事,那份好意,现在我才懂。万一我心一活,换了衣服,去见美人儿雅梦达,那我就完了。此中情形,他们刺探到了,想做文章又没做成,不免大失所望,但又不肯善罢甘休,所以就去告了一状。”

两个钟头以后,院长又派人把于连叫去。

“算你没撒谎,”院长的眼神,已不像刚才那么严凛,“但留着这样一个地址,是不慎之举,你想象不到事情会严重到什么地步。苦命的孩子!也许,十年后会给你带来祸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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