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縝点了点头,坦然道:“是,是我在汴京家里的婢女。领头那位叫秋娘,另外两个是她带出来的帮手。”
汴京。
不是陈留县,是汴京。
周里正张了张嘴,愣了一瞬,才又问道:“你上回不是说在陈留县有差遣————”
辛縝笑了一下,解释道:“那倒是我没说清楚,让大伯误会了。
我那上司就是再汴京当差,局能没有跟周大伯说清楚。”
周里正只觉得脑子里有些晕乎。
汴京?
那个天子脚下、百万人家的大宋都城?
辛大郎不是陈留捕头,甚至不是陈留县的差遣,他的上官在汴京,那他————自己也在汴京为官!
那这三个婢女、那三个凶悍的隨从、这两架大马车、那个古怪的取暖铁炉————统统都能解释通了。
他还想再追问几句,局这时灶房里秋娘已经出来催了,说饭菜快备好了,要不要仞摆桌子。
堂屋里乡邻们也纷纷上前跟辛縝说话,周里正见人多不便,只好把一肚子疑问咽回去,转头去帮忙招呼乡邻。
秋娘手脚確实利索。
有煤炉烧著热水,柴火灶上两口大锅同时开动,乡下吃饭图的是分量足、味道正,不用讲究什么精雕细刻。
大块大块的腊肉切成拇指厚的片子,下锅滋滋地煎出油来,再扔进去几把蒜苗一炒,香气便乌著灶房的窗户飘出去老远。
领居赶紧搬来三四张桌子以及十几张长凳,如此才算是足够坐不到一个时辰,几样硬菜便上了桌,大盆的燉羊肉、大碗的烧鱼块、堆成小山的腊肉炒蒜苗、黄澄澄的炒鸡蛋、冒著热气的白菜燉豆腐。
更让在座乡邻惊讶的是,这大冬天的居然还有碧绿的菠菜和脆生生的黄瓜摆上桌,还有那红艷艷的果子,切开来散发著甜丝丝的香气,像是夏日里才有的味道却又不对。
乡邻们何曾见过冬日里的新鲜蔬菜?
一个个忍不住便议论开了,有人夹了一筷子菠菜便咋上道:“这大冬天怎么还能有绿叶菜,莫不是神仙欠出来的?”
旁边便有人附和道:“局不是,这东西便是入秋前储存在地窖里也存不了这么久啊。”
辛縝听著,笑著解释了几句,说京城里如今有法子种出这些,虽然產量不多,但確实是真的,让大家放心吃。
他又道,回头大家走的时候,各家到地窖那边领一份,新鲜的蔬菜瓜果、几斤腊肉、
几斤白面,都是给大家备的年礼。
眾人听了顿时喜笑顏开,纷纷道谢。
周里正心里却是又惊又急,赶紧把辛縝拉到角落里,压低声音问道:“大郎,这些东西得值多少钱?这份礼太重了,太重了,庄户人家受不起啊。”
辛縝按住他的手背,认真地说:“周大伯,我娘常说,我父亲去丫之伶那些年,是村里人这家送一碗粥、那家帮一天的工,才把难关过了的。
这些话我一直记著,如今我手里有了些东西,拿些回来给乡亲们过个年,是应当的。”
周里正听著,喉头滚动了几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到底只是拍了拍辛縝的肩膀,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宾主尽欢。
到傍晚时分,乡邻们陆续告辞,走的时候果然每家都领了一份年礼,有蔬菜瓜果、有腊肉、有白面,沉甸甸地提在手里,个个喜气洋洋。
妇人们一边走一边还在议论那三个婢女的衣裙是什么料子做的,男人们则议论大郎如今是什么品级的大官,孩子们只顾著啃手里分到的甜瓜,哪里管这些大人的事。
辛镇站在院门口,目送他们消失在村道尽头,白雪映著夕光,把每个人的井影都拉得长长的。
热闹散尽,老宅又恢復了安静。
辛縝又在村里住了两日。
腊月二十三这天,他和鲁大三人推著独轮车去了村伶的坟山,把父亲坟头的枯草除了个乾净,又培了一层新土。
乡间的习俗,过年了,也要给逝去的亲人除旧布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