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整,清晨的雾气尚未散去。
一支数十人的官差队伍,以唐府所在的信陵坊为起点,向北发足狂奔。早行的摊贩、货郎避让不及,一时间,街面人仰马翻,鸡飞狗跳。
出发前,宋南章授意说,五个把头昨夜联手在州桥夜市寻人,后面又有大批官差出现在唐府附近,这么大的事,不可能一点风声不漏,与其偷偷摸摸,束手束脚,不如光明正大地行动。
行至东华门外,衙差兵分两路,一路由冯长庚率领,向右拐向外城的春明坊,那里是阮府大宅的所在地。另一路由齐恢率领,继续北行至景明坊,那里坐落着阮氏绢行的总店。
最先搜查阮家,是冯长庚和齐恢商议过的结果。阮三娘的孙子是五个孩子中年纪最小的,却是据目前所知唯一一个伤者。若真为熟人作案,劫匪很可能对阮家的了解程度最深,敌意最盛。
整个上午,阖门待勘的阮府上空,接连响起哀嚎声。
花草、奇石、流水装点的庭院中,阮府的人一排排站好,挤在院墙根下的廊庑处。经过清点,主子、客人、奴仆加起来有近五十人,里里外外一个不少。
冯长庚端坐在水池边的大理石圆桌前,右手持笔,左手握着一卷名册,时不时在上面圈圈点点。
“阮兴!”
冯长庚一声高喊,两个刑部司的小吏立刻押着一个中年男子出列,跪倒在他面前。
“昨夜子时三刻,护院陈全巡院时,见到你鬼鬼祟祟地出现在后院,大半夜的,你去后院做什么?”
阮兴目光闪烁:“回大人的话,小人昨日晚食时多喝了几泡马尿,半夜起来如厕,脑袋晕乎乎的,走错了路。”
“你是阮家的家生子,从小长在阮府,竟说在府中迷了路?你可知,砌词狡辩,扰乱办案,按律要掌嘴三十。”
“大人,我没撒谎,我不是醉酒了么……”
“打!”
人命关天,冯长庚心系线索,没时间浪费在内宅阴司上。竹板抽在皮肉上,发出“啪、啪、啪”的脆响,阮兴杀猪一样叫起来。
站在廊庑处的众人个个抖如筛糠,面如土色,竹板一下一下地,仿佛也抽在他们的脸上。
才挨了五六下,阮兴已熬不住,他吐出一口血沫,尖叫道:“别打了,我说,大人我说。”
行刑的小吏走开,阮兴“咚”一声就往地上磕了个响头,囫囵道:“我在小少爷的书房里拿了一些玉石摆件,还有砚台画轴,卖给当铺换钱……昨夜我去后院、把赃物扔出墙去,我、我朋友在院墙外边接应。”
“拖下去核实。”
冯长庚提起笔,把名册上“阮兴”的名字一笔划掉。
他正打算叫下一个嫌犯出列问话,一个衙差匆匆来报,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冯长庚听了,蹙起眉头,脸上露出疑惑不解的表情,须臾,他起身下令:“全体撤出,回唐府!”
景明坊内妓馆林立,阮氏绢行也因紧邻妓馆而生意兴隆。往常,绢行辰时就开门了,因为许多寻柳问花之人经一夜风流后,飘飘欲仙,出手尤为大方,回家前会特意来一趟绢行,挑几匹上好的丝绢或几件精贵的成衣,送给相好的妓子。
可是,今儿都快午时了,阮氏绢行还是大门紧闭,时有衙差跑进跑出。门外的妓子交头接耳,揣测阮三娘是不是惹上了官非。
这家是阮氏绢行的总店,前店后坊,铺子后面是一个露天染布坊,刺鼻的染料味直冲脑门。
齐恢满脸焦躁,在院子的空地上来回走。一个管事模样的老者,手拿一本封皮陈旧的账册,恭敬地站院子一角。老者身后,数十个工人站在染缸的缝隙中,大气不敢出。
他突然止步,盯着通往前面铺子的门。两个衙差从门后小跑进来。
一个衙差冲他摇了摇头,汇报说:“翟九亦无可疑。我们去北门验过路引,他三日前回了兖州老家,再没回过城。”
齐恢重重叹气,转身问老者:“还有其他人吗?”
老者把账册翻了又翻,脑门泌出冷汗,呐呐道:“没有了,我们店铺人员稳定,近三个月只有这三人辞工,翟九是最近的一个……”
齐恢焦急地摆了摆手:“行了!去下一家。”
大门打开,当先走出大门的齐恢下意识地眯了下双眼,略一抬头,此时已近正午,阳光照在他焦灼不安的脸上。
逝者如斯,折腾一个多时辰,仅查访了阮氏一家铺子,且没查到任何线索。
街面人潮如织,眼前掠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眩晕袭来,齐恢心底生出徒劳无功之感,他愣怔在大街中央,心头茫然,两眼发直。
这时,一阵“哒哒”的马蹄声向他奔来。
行人纷纷闪躲,人潮从中间劈成两半,一人一马疾驰而来,刚好停在他面前。衙差翻身下马,贴身对着他一阵耳语。
听完,齐恢骤然瞪大眼,惊大过喜,“什么?劫匪的身份查到了?!”
午时左右,冯长庚匆匆赶回唐府,听守门的衙差说,宋侍郎也刚从鸿雁书院回来。他走进他们早上议事的大殿,看到宋南章站在偏门口的位置,双手捧着一张牛皮纸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