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巷墙根底下赵铁柱正搓着手来回踱步,看见周时阅翻墙下来快步迎上,压着嗓子说:“爷,钱广义书房刚才那道光——整条巷子都看见了。”“看见了就看见了。”周时阅把陆昭菱从墙头接下来,她落地的瞬间腿弯软了一下被他掐住腰扶稳,“回府再说。”青呢马车驶出东城坊区的时候,坊门值夜的更夫正敲了三更鼓。陆昭菱靠在车壁上,细骨被她从怀里掏出来搁在膝盖上,四块碎片拼合后的骨身比原先长了将近一倍,骨面流光像缓流的溪水一样安静地一明一暗,她伸手去碰骨面的时候,指尖触感温热,像触到一层薄薄的皮肤底下覆着的体温。周时阅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中间隔了不到一掌的距离,他没开口,只是偏着头看她用指腹一寸一寸地摸索细骨表面的金色纹路。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摸一块刚出土的古碑上的刻文。“我娘说这是脊骨。”陆昭菱把细骨托起来,对着车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翻了个面,骨背面的纹路跟正面截然不同——正面是流转的金色符纹,背面却是一道细细的深褐色的痕迹,从骨根一直延伸到骨尖,像一条被时间凝固了的血管。周时阅探过身来看了一眼:“血迹?”“可能。”陆昭菱的拇指在那道褐色痕迹上轻轻刮了一下,指腹蹭下一层极细极细的暗红色粉末,“干了很久了,少说十年以上。”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掌心忽然一烫。细骨背面那道褐色痕迹亮了一瞬,从底端开始泛起微弱的光,整条痕像一根被重新灌入血液的管子,从根部到尖端一段一段地亮起来,光色是暗红的,像凝固的血被人捂化了重新流淌。陆昭菱手一抖,细骨脱手落在车底板上,骨面上的暗红光流沿着那道褐色痕迹走了两个来回,然后悄无声息地灭了。周时阅弯腰把细骨捡起来,翻面看了那道痕一眼,褐色痕迹比刚才深了一些,像什么东西在骨面里往里渗了一层。“它在自愈。”他把细骨递回陆昭菱手里,“那些碎片拼回去之后,这块骨头本身在恢复原状。如果整根脊骨全部拼齐——”陆昭菱接过细骨攥紧,骨面贴着她掌心温顺地暖着:“拼齐之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周时阅看着她,“但钱广义烧了你娘的信之前,应当还漏了一件事。”陆昭菱抬头。周时阅的拇指在扳指上摩挲了两圈:“他一个兵部侍郎,亲自带人去野狼谷封谷挖骨,背后那个‘主子’是谁他方才在书房没说,但方才那个穿绿袍的年轻人,我踹晕他之前在他领口上看见了一枚绣纹。”“什么纹?”“鹤衔灵芝。”周时阅的声音沉了半度,“太后母族林家专用的族徽。林家子弟常服衣领上绣鹤嘴朝左,门客绣鹤嘴朝右。”陆昭菱攥着细骨的指节白了一瞬。那个人是林家的门客。太后母族。也就是说钱广义嘴里那个“主子”,直接通的是太后母家那条线。“太后的人要这截脊骨做什么?”她把细骨收进怀里,骨面贴着她心口微微搏动,节奏跟她的心跳渐渐合在了一起,“她一个深宫里的太后,要一块死人骨头干什么?”车帘外面赵铁柱的声音传进来:“爷,到府门口了。”马车停稳,周时阅先跳下去,回身把手伸进车厢里,陆昭菱攥着他胳膊跳下来,落地时膝盖没再软,细骨在怀里暖融融地贴着她,像某种刚刚苏醒的东西正在借助她的体温慢慢回温。藩王府的大门今夜灯火通明。周时阅回京述职,府上仆从早在两日前就收拾好了正院,陆昭菱跟着他穿过中庭回廊的时候,廊下站着的几个丫鬟低头行礼,偷偷用眼角瞄她怀里透出来的若有若无的金色光晕。周时阅脚步没停,一路把她带进书房,反手关了门。“林家要骨头,说明这截脊骨的来历跟太后或林家有直接关系。”他把陆昭菱按进椅子里,自己靠在书桌沿上,双臂抱在胸前,“你娘当年从哪座墓里拿的,你一点印象都没有?”陆昭菱摇头:“那年我才七岁,我娘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她只告诉我要保管好那块骨头,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让人看见。”她说着把细骨重新掏出来,骨面上的金色流光今晚一直维持着一种匀速脉动的节奏,那道背面暗褐色的痕迹现在颜色又深了一层,隐约能看出完整的管状轮廓,像一根重新充盈的血管正等着让血灌满。她忽然把细骨翻过来贴在自己左手腕内侧的脉搏上。骨面触到手腕的一瞬间,那道褐色痕迹猛地亮了一瞬,暗红色的光沿着痕迹奔涌了一回又沉寂下去,与此同时她感觉自己左腕脉搏猛地重跳了一下,整条小臂里像有热流灌进来,把骨缝都泡暖了。“它在跟我的血走。”陆昭菱低头看着手腕上那道已经渗进皮肤里的暗红色光纹——骨背上那道痕的光芒穿过骨面印在了她腕内的皮肤上,形成了一道淡红色的管状印记,像一条极细的血管纹路从腕心一直延伸进袖口里。,!周时阅跨了一步过来,攥住她左手,把她袖口往上推了一截。那道暗红色的血管纹沿着她前臂内侧一路蔓延,到了肘弯的位置颜色变浅了一些,但仍在缓慢地往上爬。陆昭菱看着自己手臂上新生的纹路,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它认得我的血。因为它是我父亲的骨头,我是他的女儿。”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的心口先猛地抽了一下。细骨在掌心温度骤升,金色流光大涨,背面那道褐色痕迹像是被这句话激活了一样迸出一圈暗红色的光晕,光晕扩散出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内,陆昭菱眼前一花,脑子里灌进了一段不属于此刻的画面——夜。山。大雨。一个穿黑衣的高大男人单膝跪在泥地里,怀里抱着一个襁褓,襁褓里传出婴儿细弱的哭声。男人身后密密麻麻围了一圈人,那些人手里握着的刀上沾着血,雨把血冲刷下来在他脚下汇成一条暗红色的溪流。他把怀里的襁褓塞进旁边一个年轻女人的手里,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陆昭菱在画面里拼命想听清那句话,但雨声太大了。她只看见年轻女人的嘴唇动了动,回了一句话,然后抱着襁褓头也不回地冲进雨幕里,男人在她身后站起来,转身面向那些拿刀的人,脊背挺得笔直——画面在这里断了。细骨上的光倏地暗下去,骨面恢复成了温润的白,背面那道褐色的痕迹仍旧安静地趴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陆昭菱发现自己的脸湿了。她用手背抹了一把,满手的泪。周时阅一直攥着她的左手没松,那道暗红色的血管纹已经蔓延到了她上臂的位置,停在她肩窝下方不再动了,像一条终于找到归宿的河流入了海。“你看见什么了?”他的声音很轻,拇指沿着她腕心的印记摩挲了一下。陆昭菱吸了口气,嗓音哑得发干:“我爹。他把我娘和我送走,自己留下来挡那些人。”她顿了顿:“那些人刀上有血。很多血。”细骨在她掌心里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某个无法开口的人在沉默中用力点了头。周时阅把她的手腕送到唇边,在她腕心那道暗红色的印记上落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吻:“你爹替你挡了一次,你娘替你挡了一次。后面的事轮到我了。”陆昭菱的眼泪砸在他手背上,热的。:()借功德不成,王妃怒画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