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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婚与雾影(第1页)

电车碾过铁轨的哐当声,在连绵的雨雾里被揉得支离破碎。

灰蒙的雨丝斜斜织满天空,将窗外飞速倒退的山林晕成一片模糊的墨色。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老旧木质座椅散发的霉味,和雨水渗进缝隙的潮湿气息,黏腻地裹在每一寸空气里,像极了她逃了一夜,却始终甩不掉的、来自家乡的阴冷。

深水雏子攥着那张褪色的单程车票,指尖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指节微微颤抖,却始终不肯松开。

车票边缘已经被掌心的冷汗浸得发软,出发时印得清清楚楚的“东京”二字早已晕开,墨迹扭曲蔓延,最终凝成了她刻在骨血里、拼了命想要逃离的三个字——戎之丘。

黑色的长发被车窗缝隙钻进来的冷雨打湿几缕,软垂着贴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下颌,衬得那截脖颈愈发纤细脆弱。

一双清冷的眼眸藏在微微垂落的眼睫下,眸底盛着与十八岁年纪全然不符的沉静,像结了薄冰的深潭,不起波澜,唯有深处藏着一丝快要溺毙的惶然,如同迷途的幼兽,在兜兜转转撞回牢笼的荒诞现实里,勉强撑着最后的倔强。

她逃婚了。

从那个坐落于戎之丘腹地、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深水家老宅,从一场从未征求过她意愿、甚至从未被她承认的联姻里,不顾一切地逃了出来。

戎之丘是她生于斯长于斯的家乡,是群山环绕里、常年被白雾锁死的衰败矿业小镇,也是深水家世代扎根的地方。这座小镇的每一寸石板路、每一缕山风、每一团不散的雾,都浸着她十八年的人生,也藏着她不敢深究的、关于姐姐的秘密。

深水家的老宅永远弥漫着线香与陈旧木料混合的味道,纸门隔开的空间里,每一寸空气都充斥着规矩、沉默与无法挣脱的窒息感。

父亲终日酗酒,醉意上来时便会摔打桌椅,眼神里满是对生活的怨怼,将欠下的巨额赌债、家族衰败的失意,全都发泄在妻女身上。

母亲永远低着头,缩在房间的角落,像一株失去阳光的植物,沉默、懦弱,从不敢反抗丈夫的暴戾,更不敢对家族的决定说半个不字。

而她,深水雏子,从这场婚约被定下的那天起,就成了父亲眼里用来抵债的商品。

这场联姻,从来不是少女对未来的憧憬,而是一场赤裸裸的交易。父亲为了偿还欠下的赌债,亲手将她许给了戎之丘的常喜家——那个在镇上人口中神秘又孤僻的家族,也是十年前,娶走她姐姐润子的人家。

镇上人提起常喜家,总下意识压低声音,眼里满是说不清的忌惮,话只说一半,余下的全咽进肚里。

他们只说常喜家深居简出,宅子建在镇子最偏的山脚下,常年大门紧闭;又说那家人规矩极大,嫁进去的媳妇从不出门走亲戚。那些零碎闲话里,还隐隐夹杂着“祭品”之类的字眼。

雏子对这些讳莫如深的传言不在意,她只在意一件事——十年前,姐姐润子穿着雪白的嫁衣,走进了常喜家的大门,从此就从她的人生里彻底消失了。

家里人只说姐姐在常喜家过得很好,是深水家的福气,却从不让她去探望,甚至不许她在人前提起姐姐。

她只偷偷收到过姐姐寄来的一张明信片,背面的字迹抖得不成样子,只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救我。那之后,姐姐就彻底断了音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她问过母亲,姐姐到底去哪了。母亲只是死死捂住她的嘴,脸色惨白地让她别再问,说这是“命”,是深水家女子躲不开的东西。她再追问,母亲就只会掉眼泪,什么都不肯说了。

她不知道姐姐到底遭遇了什么,不知道常喜家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也不知道母亲嘴里的“命”到底是什么。她只知道,她不能重蹈姐姐的覆辙,不能像一件没有生命的货物一样,被送进那扇再也出不来的大门,不能在十八岁的年纪,就彻底断送自己的人生。

所以她逃了。

在婚礼前一夜,她撬开了家里的暗格,拿走了母亲藏起来的一把短刀,带上了姐姐留给她的旧布偶,趁着浓得化不开的夜雾,跑出了深水家,跑出了那条她走了十八年的老街,跳上了凌晨第一班驶离戎之丘的电车。

她买了去往东京的单程票。那是离戎之丘最远的地方,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能彻底摆脱这一切的去处。她以为只要车轮滚滚向前,只要能离开这座被白雾困住的小镇,就能挣脱这令人窒息的命运,就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可电车在雨雾里开了整整一天,窗外的山林永远是熟悉的墨色,铁轨的哐当声永远是循环往复的节奏,无论它往前开多久,窗外的风景都没有半分陌生的迹象,像在一个看不见的圈里,不停地原地打转。

直到刚才,她低头看向掌心被冷汗浸透的车票,才惊骇地发现,原本清晰的“东京”二字,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那三个如同跗骨之蛆的字——戎之丘。

电车缓缓驶入站台,刺耳的刹车声划破雨雾,惊起几声无人听见的回响。

锈迹斑斑的金属站牌被浓稠的白雾死死裹着,“戎之丘”三个字被雨水侵蚀得模糊不清,笔画扭曲,像她小时候在老宅神龛上见过的、看不懂的诡异符号,又像一双无声注视的眼睛,盯着每一个妄图逃离这里的生灵。

没有乘客下车,也没有人上车。

这座被雾封锁的小镇,仿佛早已断绝了与外界的所有联系,成了一座被世界遗忘的孤岛。而她,这个妄图叛逃的囚徒,被这辆永远开不出迷雾的电车,原封不动地送回了地狱的入口。

空荡荡的水泥站台上,只有冷雨敲打着铁皮顶棚的单调声响,滴答,滴答,敲得人心头发慌。除此之外,还有一种若有似无的呢喃,细弱、嘶哑,像是从雾的最深处飘来,缠缠绕绕,顺着脚踝爬上小腿,冰冷黏腻,挥之不去。

那是她从小听到大的、藏在戎之丘的雾里的声音。小时候她跟母亲说,雾里有人在说话,母亲只是脸色发白地让她闭嘴,说那是风声,是她听错了,让她永远不许跟外人提起这件事。久而久之,连她自己都以为,那只是常年不散的大雾带来的错觉。

可现在,那声音清晰得可怕,像贴在她的耳边,一遍遍地重复着什么。

雏子深吸一口气,将喉咙里涌上来的腥甜与绝望狠狠压下。她提起脚边简单的行李箱,迈步走下了电车。

双脚落地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鞋底快速蔓延上来,瞬间席卷全身。

那不是雨天该有的阴冷,不是山风带来的凉意,而是她从小就隐隐感知到的、属于这座小镇的、深入骨髓的冷——带着腐朽泥土、潮湿苔藓与说不清的死寂,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钻进毛孔,冻进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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