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死了个人。
若搁在平日,这事其实算不得什么新鲜——
长安城哪一日不死人?或死於饥寒,或死於疾病,或死於不知从哪条暗巷里捅出来的刀子,一卷草蓆裹了拖出城去,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可这几日,隨著几缕来路不明的流言在街头巷尾悄然蔓延,这个死人的名號竟像长了翅膀一般飞遍了整座长安城,儼然成了上至公卿下至贩夫走卒人人掛在嘴边的谈资。
“听说了吗?那刘乞死了!”
“刘乞是谁?”
“你竟不知?便是当今太尉的族弟,安西將军的亲叔父!”
“嘶——这般人物,怎的说死便死了?莫不是匈奴人下的黑手?”
“匈奴人?哼,是安西將军亲手斩的!”
“什么!”
不出数日,长安城里的百姓便都晓得了两件事。
其一,那刘乞乃是太尉刘裕的同族兄弟,是安西將军刘义真的亲叔父。其二,他背著自家侄儿搜刮民財、鱼肉百姓,贪得无厌,最后被刘义真亲自下令,大义灭亲,一刀两断。
街头巷尾的閒汉们將这些事添油加醋,传出了不知多少个版本。
有说刘义真亲自监斩、面不改色的。
有说行刑前刘乞哭求饶命却被刘义真一脚踹翻的。
还有说那一刀砍下去鲜血溅了三尺高、刘义真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的。
种种说法越传越玄,越玄越真,最后竟连刘乞临死前说了什么话、刘义真回了什么话,都被人编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个个当时都在刑场边上站著一般。
“那安西將军,当真是个狠人啊。”
可出人意料的是,做出这般“残暴之举”的刘义真,风评非但没有因此变得不堪,反而在街头巷尾的唾沫星子里多了几分莫名的钦佩。
关中本就是汉胡杂居百年之地,风气与南方迥然不同。
杀人算什么?杀的是自己亲叔叔又如何?赫连勃勃连自己的岳父都一刀宰了,石虎连亲生儿子都屠了个乾净,哪一个不比刘义真更狠更毒?更別说安西將军杀人的缘由是为民除害——这便愈发叫人拍手称快了。
长安西市,酒肆。
犬奴趴在窗欞上,踮著脚尖望向未央宫的方向,满脸通红地与他爹说著什么。
那老东家目光复杂,终究只是嘆了口气,粗糙的手掌轻轻抚过犬奴毛茸茸的脑袋:“看来这回,倒当真是迎来了一位不同寻常的主君。”
“只是你需记得——人家毕竟是贵人,是主君。往后若再与他相见,却是不能再像上回那般没大没小地玩闹了。”
犬奴用力点了点头,隨即又兴奋道:“爹,你说安西將军这般厉害,將来能不能把陇西也夺回来?陇西可是咱们李氏的祖地,若能夺回来,此生去祭拜一番,也算不负先祖了!”
老东家笑了笑,微微摇头,可那张满是沟壑的脸上,分明也掛著一丝与儿子如出一辙的期待:“但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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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西將军府。
王修將一封盖了漆印的信函双手呈上,正要开口,却被一阵毫不讲究的碗筷碰撞声扰得忍不住侧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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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王买德就坐在刘义真身旁,捧著碗筷狼吞虎咽,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一筷子红烧肉刚送进嘴里又忙不迭地去夹下一块,那副模样活像是饿死鬼投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