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踏上暗红色列车的第一步,就踩到了什么东西。
软的,黏的,像踩到了腐烂的水果。低头一看——苹果核。满地都是苹果核,铺满了整个车厢的地板,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汁水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冰凉的。
走廊两侧的墙是镜子。不是玻璃镜,是那种老式的水银镜,表面有黑色的斑点,像长了霉。镜子里映出无数个我,每一个都穿着花裤衩,每一个都满脸胡茬,但每一个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张着嘴像在喊什么。我往前走,他们也往前走。我停下,他们也停下。
但有一个没停。
我注意到左前方第三面镜子里,那个“我”还在走。不是向前,是向后。他背对着我,一步一步走向镜子深处,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
我把手贴在镜面上。冰的。镜面后面有风,从那个黑点消失的地方吹过来,冷飕飕的,带着一股铁锈味。
“规则第七条:不要相信穿红色衣服的人。”
广播突然响了。不是从喇叭里传出来的,是从镜子里。无数张嘴同时开合,发出同一个声音,震得镜面嗡嗡响。
我猛地缩回手。
红色衣服。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色T恤,花裤衩,灰色拖鞋。没有红色。但这列车上,一定有穿红色衣服的人。
我继续往前走。走廊越来越窄,镜子也越来越近,两边的镜面几乎要贴到我的肩膀。无数个我的侧脸在我耳边擦过,有的人冲我眨眼,有的人冲我吐舌头,还有一个人在镜子里对我喊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我没听清。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不是木门,是铁门,生锈的,门把手上挂着一把锁。锁是开的。我摘下锁,推开门。
里面是一节普通的车厢。座椅是绿色的皮革,窗户是脏的,地板上没有苹果核。车厢里坐着一个人。他穿着红色的夹克,头发花白,背对着我,面朝窗户。窗外是浓雾,什么都看不见。
规则七:不要相信穿红色衣服的人。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你是车长?”我问。
他没回头。他的声音从窗户玻璃上反射回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我不是车长。我是上一个收尸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第几个?”
“第73个。”他说,“我卡在这里。出不去。”
“卡了多久?”
“不知道。时间在这里是乱的。可能是几年,可能是几十年。”
我走进车厢,但没有靠近他。我站在走廊和车厢的连接处,脚下是铁皮的缝隙,能看到下面的轨道在飞速后退。
“你为什么出不去?”
“因为我信了规则。”他说,“我一条一条地遵守,一条一条地验证。我以为只要把所有规则都搞明白,就能通关。但规则是杀不完的。你验证了一条,它就会变成另一条。你永远跟不上。”
“所以你不信规则了?”
“我信了别的。”他慢慢转过头来。
他的脸——没有五官。和乘务员一样,空白的。但和乘务员不同的是,他的空白是“被抹去”的,不是“从未有过”。他的皮肤上有模糊的痕迹,像有人用橡皮擦掉了他的眼睛、鼻子、嘴巴,但用力过猛,擦破了皮,留下暗红色的疤痕。
“你……”
“我违反了规则。”他说,“我回头看了。”
“哪一条?”
“第八条。不要回头看。”他转回去,面朝窗户,“我回头看了。然后我的脸就没了。不是死了。是没了。我看不到,闻不到,尝不到。但我还能听到,还能说话。”
“那你现在——”
“现在我在等。”他说,“等一个能帮我找到脸的人。”
“我怎么帮你?”
“你不需要帮我。你只需要找到凶手。这列车上所有的规则,都是他写的。他不是车长,不是乘务员,不是司机。他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