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藤迷阵彻底崩解之后,断裂的藤蔓散落一地,断口处仍在微微抽搐,渗出最后几缕极淡的白雾。
那股弥漫林间多日的蛊息终于开始沉降,但腹地深处的腐土依旧翻涌着潮湿的腥甜,像有什么活物蛰伏在地底深处,不紧不慢地吞吐着温热的毒息。
两人不敢久留。
张海虾率先转身,辨了辨溪谷方向的地势,压低身形贴着一侧山壁往下游走。张海盐跟在他身后,脚步比来时更沉,每一步落地都带着刻意压制的闷响。
两人借地势避过蛊土最浓的区域,绕开那整片死气郁结的黑腐地带,一路向下。
浓稠压顶的瘴气起初几乎凝实如幕,随着地势走低,渐渐被山间穿堂风撕开第一道口子。
先是变薄,再是变淡,最后像一层被缓缓掀开的灰纱,终于让出头顶一线明净的天光。
耳畔的蛊噪退了。
先是剩下一种空洞的寂静,然后落进清冽叮咚的流水声,清脆得近乎不真实。
密林在两侧夹峙,却在夹缝之间漏出一方溪谷,仿佛整片瘴林在漫长的窒息之后终于找到一处喘息的口子。
谷底活水通透,溪流冲刷着碎石岸滩,水花溅起细碎的白沫,在阳光下闪了闪便碎成水雾。
沿岸草木被溪水濯得洁净青翠,叶片上没有腐土的斑痕,根茎下没有蛊虫蛰伏的痕迹。
燥热腥腐的林间浊气被溪风一缕一缕地带走,那种压在胸口的窒息感终于有了松动,像是有一块沉甸甸的石板被悄然移开了几寸。
张海盐自破阵时旧伤崩裂,一路闷声不吭地撑到现在,胸腹创口持续发烫渗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经脉深处钝涩的痛感,像有钝刀在骨缝之间缓慢地刮。
跨过溪谷边缘最后一道裸露的树根时,他脚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仿佛那不过是一次极寻常的落脚不稳。
他在临水的平整青石上坐下来。
湿漉漉的溪风扑面而来,带着草木被水洗过之后特有的清气,凉意顺着领口袖口渗进去,将他浑身裹挟的燥热与腥腐一层层剥离。
他缓缓阖了阖眼,背脊紧绷的肌肉终于微微松了几分。
但眼底那点警惕的光,始终未灭。
张海虾没有歇。他趁着这片刻安稳,立刻翻出随身布袋,将里面残存的物资逐一摊在青石上。经连日奔逃、瘴气侵蚀、再加破阵时的慌乱遗失,行囊早已捉襟见肘。
皮质水袋摇晃起来只剩袋底浅浅一层水光,极尽省俭也只够撑短短两日。备用草药损耗更甚,原本扎好的几捆药草如今只剩一小捆干枯发黄的残草,药性流失大半,堪堪只能临时压毒,远不足以修复重伤。
他低头看着摊在青石上的这点家当,没有说话。溪水声填满了他沉默的间隙。
片刻之后,他收好物资起身,径直走入溪畔矮丛。
他灵脉损伤未愈,嗅觉间歇性失灵,时常辨不清远近飘来的毒息。只能伏低身子,凭着多年熟记的南洋草木特性,一株一株地甄别——先看叶形锯齿,再看根茎色泽,再捻碎半片叶子看草汁是清是浊,以此筛选凉性、可消肿抑蛊的安全植株。
溪边野草多带细刺,他心无旁骛,指尖被尖叶划开数道细碎伤口,血珠混进草汁的绿痕,也顾不上擦,只一味低头多收一株、再多收一株。
采足可用植株后,他折返青石旁,就地寻了块凹石当臼。
先将仅剩的干枯残药细细碾磨成粉,干草药在石臼里碎裂的声响细碎而急促,像一场微型的急雨。待磨成粉末,再将新鲜草药混进去一同捣烂,兑入少量溪水调成温润药泥。草腥味混着溪水的清气散开,他双手不停,将药泥反复翻搅,直至那点有限的药性被尽量逼出。
备好药泥,他抬眼看向青石上静坐的人,轻声说:“解开外衣,重新上药包扎。”
张海盐闻声配合,褪去外层衣衫。
那件衣衫连日浸透瘴气与腐土,褪下时散发出一股酸腐的浊味。
里层贴身的布条早已被血与汗浸得发硬,一圈圈解开之后,露出底下触目惊心的旧伤——连日瘴毒反复蚀体,数次强行发力硬闯,胸腹间的创口早已发炎溃烂,边缘翻红肿胀,皮下凝着淡淡的蛊毒青瘀,像蛛网般从伤口向四周蔓延,层层积伤叠加,竟无一处完好皮肉。
溪风拂过裸露的伤处,激起一阵本能的肌肉痉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