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倒下的。
他记得走回帐篷。记得掀开帘子。记得有人扶住他,喊了一声什么。然后他的膝盖就软了,像有人把他的骨头全抽走了,整个人往下坠。
再醒来的时候,他躺在行军床上。
帐篷的帘子开着,月光从外面照进来,节能灯泡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帐篷里只有他一个人——其他人大概都睡了,或者去了别的帐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毛毯盖了两层,但还是在抖。不是冷——比冷更深一层。是从身体里面往外渗的虚,像一口井被抽干了水,只剩一个空荡荡的窟窿。
精气。
裴昭消散的时候带走了他最后一点精气。不是故意的——灵体消散时法器和宿主之间的连接会短暂反噬,精气被虹吸了一瞬。只有一瞬,但沈渡本来就空了,那一瞬把他从"勉强还能活"抽到了"快撑不住"。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
镜子还在。贴着心口的位置,沉甸甸的,冰冷的。
裴昭还在里面吗?
他不确定。镜面没有温度,没有凉意,没有呼吸一样的间歇性颤动——什么都没有。像攥着一块从河里捞上来的石头,湿冷,沉默,死气沉沉。
他闭上眼睛。
很累。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在叫着要休息,但脑子静不下来。裴昭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不是恐惧,不是不甘,更像是某种确认——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像一段卡住的电影胶片。
他到底想说什么?
沈渡攥紧镜子。
掌心里,镜面突然震了一下。
很轻,很短,像石子投进深潭里荡起的一圈涟漪。
不是裴昭——裴昭的凉意不是这种。裴昭的凉是均匀的、沉稳的,像冬天的河水。而这一下震颤是快的、轻的,像有人敲了敲门就收回去了。
沈渡睁开眼。
镜面上浮着一点微弱的光。
不是裴昭的那种银白——是金色的,暗暗的金,像旧铜器上的锈,或者壁画上褪色的金粉。光很淡,但在一片黑暗的帐篷里格外扎眼。
"谁?"沈渡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镜面上的光跳了一下。
然后一个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不是裴昭的声音。比裴昭年轻,带着点笑意,像是在说一件很好玩的事。
"你终于问了。我还以为你打算攥着我睡一晚上。"
沈渡的手一僵。
"你不是裴昭。"
"当然不是。"那个声音说,"你那位将军已经睡死了,我叫不醒他。"
沈渡坐起来。
动作太猛,眼前发黑,他撑着行军床的边缘缓了几秒,等视线恢复过来,才低头看镜子。
镜面上浮着一张脸。
年轻。很年轻——看着二十出头,可能更小。面容俊秀,眉眼含笑,嘴角微微上翘,像永远带着三分笑意。和裴昭那种肃杀的气质完全是两码事——如果裴昭是深冬的河,这个人就是春天的溪,哗啦啦地响,安静不下来。
他穿着一身玄衣,暗金纹路在领口和袖口若隐若现。头发束着,但束得松松垮垮,有几缕垂在额前,看着不像将军,倒像哪家跑出来的少爷。
"你是谁?"沈渡问。
"萧衍。"那张脸笑了,"大靖六皇子。这位面冷话少的朋友——"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看旁边什么人,"你那位裴将军的同朝旧识。"
沈渡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