碍于二人的身份还没有正式公布,所以柳青箐和柳期年还是跟着宣赫连与宁和回摄政王府暂居,待次日宣旨之后,宫中便会派专人前往迎接。但在步出御书房后,柳青箐低声与柳期年说话时,刚一开口唤了声“期年”,就被跟在一旁的闫公公打断了。“十公主殿下,”闫公公很是恭敬地向柳青箐拱了拱手,甚至为了让她和柳期年听清自己小声的叮嘱,还将腰身躬下了许多:“自明日起,您便是盛南国名正言顺的十公主殿下了,这私下里唤的称呼,还是需要稍加谨慎些。皇宫不比外面,人多眼杂,自然口舌是非也少不了,老奴只是觉得,十公主殿下心性淳朴,切莫因为这点无关痛痒的小事,而叫旁人落了话柄。”看闫公公如此诚恳,柳青箐再不明白,也知道他这话里为何所忧,于是也向闫公公恭敬地回了一礼:“多谢闫公公指点,民女……我日后定会留心。”“殿下,您在老奴面前,可自称‘本宫’,不过……”闫公公看了看宣赫连与宁和,嘴角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想来有王爷和于大人指点,明日进宫后,十公主倒是无需老奴这般多事了。”宣赫连闻言,微微颔首:“本王明白闫公公的意思,多谢提点了,今晚会先让府里的老嬷嬷给十公主讲一讲宫里的规矩,不过……”不知他心里在犹豫什么,顿了顿继续道:“想来待十公主入宫后,陛下也会安排宫里的老嬷嬷前去教导的,届时还需闫公公多多费心担待了。”闫公公微微一笑,向宣赫连躬身一揖:“王爷这话折煞老奴了,明珠复位,老奴也替陛下心喜,自然是会对十公主殿下格外上心些的,王爷放心便是。”几番简短言谈之后,在御书房院外的宫道上便分路而行,看着宁和与宣赫连带着两位新皇嗣的背影,闫公公很轻地叹了一声:“总算是回来了,也算是解了咱家这心里的一个疙瘩……”“师父,什么疙瘩?”跟在闫公公身后的一名小内侍,看着他忽然感慨,忍不住凑上前多问了一嘴。闫公公斜眼看了看这个刚刚收的新徒,心里总是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可身边没个小的跟着也不是常事,所以眼前这个也只是他在一众小内侍中,勉强能入得了眼的,却没想到是个蠢笨愚钝的。“哎……”闫公公又是一声轻叹,缓缓转过身往御膳房的方向走去,低声与那小内侍叮嘱了一句:“你记住,不论何时何地何人面前背后,心里有任何疑问,都不可轻易脱出口,明白了吗?”小内侍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再无多言半句,悄悄垂首跟在他身后。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一行人已经回到王府,沉默的厅里只有宁和、宣赫连、柳青箐和柳期年四人,衡翊和莫骁等一众侍卫在厅外十步之远的距离默默守着。“赤昭舒,赤承尧……”宣赫连先开口打破了沉寂的气氛,但呢喃这两个名字的时候,更像是在自言自语:“陛下这名字取得……意味深长啊……”只不过属于这两个名字的本人却毫无反应,姐弟两人到现在为止,都还没有认了生父的实感,仿佛刚才入宫行走那一趟,不过是他们姐弟的一场梦境一般。“柳姑娘……?”宁和看着还没有回过神的姐弟二人,轻唤了一声,转而又立刻改口:“不对,这时候应唤一声十公主了,也不该再称柳姓名讳了。”“不,我还是我!还是柳青箐!”她忽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急声驳道:“于公子,就算陛下赐名,可我还是——”“十公主殿下,”宁和温声开口打断了她未说尽的话:“他于旁人而言,是高高在上的万人之尊,可于你而言,他是你的‘父皇’,即便是私下里,你也该注意些称呼的。”“从我承诺你,日后定会在陛下面前为你正名那日起,你就该想到有这一天。”宣赫连沉声开口,但语气却是十分缓和:“虽说为你赐名改姓,可你也不会因此就丢了与娘亲的联系,你……作为十公主,作为赤昭舒,就该要承担这样的变化。”“我……十公主……”她口中喃喃,又侧目看了看坐在身旁的弟弟:“期年……现在也是皇子了……”这话说得很虚,虚到就连旁人也看得出她心中的不安和恍惚。“恕在下此言不敬,”宁和向她拱了拱手:“虽说正式诏书明日才公布,可现在你的身份却不可同日而语,从此时此刻起,还请十殿下切记——赤昭舒,才是你入玉牒的姓名,还请殿下从今日起,将此牢记于心。”“玉牒是什么?”在她身旁那个稚嫩的声音忽然问道:“刚才在那个书房里就听父皇说这个词了,于公子,这是什么意思?”闻言,宁和与宣赫连相视一眼,随即便与这对姐弟细细说起了皇家玉牒、皇籍、祠堂族谱等等的重要性。良久之后,这姐弟两人终于有了点反应——“赤昭舒……我明白了。”她的眼神终于从恍惚间回过神来,现在的眼底满是坚定:“我柳青箐,从今日起,便是赤昭舒。”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见她终于对赤昭舒这个名字有了郑重的认识,宁和与宣赫连心中不禁暗暗松了口气,紧接着,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便与她说起了许多宫中规矩。而到了用晚膳的时间时,他们依旧四人同席,宁和提醒了宣赫连一句,叫他让康管家与府里的下人们通传一声,明日若是宫里来人接赤昭舒回宫,还要多谨慎恭敬些。府里那些下人得知赤昭舒的真实身份,无一例外的全都震惊了,但属最惊讶的,还是听竹轩里的人。赵伶安、怀信、周福安、春桃等等,就连一直跟在宁和左右的莫骁和韩沁,以及跟在宣赫连身边的衡翊和荣顺,全都是一副惊天之色。于是,在晚膳之后,赤昭舒和赤承尧跟着宁和一起回到听竹轩时,整个院子里都像是被沸水烫过一遍似的,全都涌到了他们面前,你一言我一语的叽叽喳喳个没完。“我的天啊,我竟然跟公主在一起做事!”怀信不可置信地看着赤昭舒,双手抱头,一副塌天之色。“柳兄……哦,不……”韩沁揉了揉眉心,立刻改口:“你原来是……是女子身?”“主子,您怎么不早说啊!”莫骁也像是如临大敌一般:“属下还……还插手教过她武功……甚至还……”莫骁一想到晨起练武的时候,见着她动作不标准还上手“打”过,心中便是忍不住地慌乱。“公主……柳……你……是公主……”赵伶安同样也是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已经换成了女装的赤昭舒,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我的天啊……我……我竟敢使唤公主做事……”“公主……”周福安在人群外围,怔怔地看着她:“我竟然跟公主同住在一个院子里……”这其中,要属最震惊的人,还是春桃——她站在人群一侧,愣愣地看着身着一袭淡青色长裙的赤昭舒,半晌才终于说出一句话来:“你真是女子身……我以前就觉得,你这面相也太清秀了些,但你……竟是公主……我……我还让公主帮我洗菜、跑腿……”赤昭舒躲在宁和身后,虽说有些慌乱,可她也明白,大家对她的好奇和惊叹全无恶意,于是被众人簇拥着一起去了前厅,说说闹闹的,一面顾忌着公主的身份小心翼翼,一面又激动和好奇她为何有这般身世,就这样被众人围着聊到了入夜。翌日清早,晨光还未能将天边的阴云穿透,金銮殿前的御阶上便已列满了群臣,在赤帝还未到来之前,聚在一起的诸位大臣总是忍不住交头接耳议论近日的事件——使团路线、大将军人选、以及平宁国的现状——窃窃私语中,不时还会偷偷瞄一眼位列群臣之首列的蔺宗楚等一众颇受赤帝信重的老臣。“蔺公,今日来得早。”宣赫连脚下未动,身子几不可察地往蔺宗楚的一侧略倾了少许:“是已经知道了吗?”蔺宗楚收回扫视众人的余光,轻点了点头,声音低低地回道:“昨儿个晚膳前就收到消息了,哎——”听他这般叹息,便可看出蔺宗楚实际上是不大赞同赤帝此举的,别说是国丧期间、加之使团出行在即的节骨眼上,就是寻常时日里,也少有皇家收养民间孤子的先例,更何况还是现在这情形。“蔺公是不大赞同?”宣赫连压低声音询问:“可是因为时机不对?”“不止是时机不对,”蔺宗楚没有回头,但眼神却向后努了努:“老夫是能理解爱子心切,以及对故人的真情思念,其中更是夹带不少愧疚的歉意,可这般急躁行事……哎,王爷觉得……能说服他们吗?”宣赫连顺着他的视线,用眼角的余光也向后淡淡扫了一眼:“听蔺公这意思,是既不反对,也不赞成?”“若要成事,那天时地利人和,其中至少占一样,方可一试。”蔺宗楚轻捋着长须,极淡地又叹了一口气:“但现在——”“现在至少有‘人和’。”宣赫连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这不是有蔺公在此,就算那些老臣们再是不愿,这也是陛下的家事,况且还有您老的三寸不烂之舌,此事便已占了‘人和’。”“哼,你这小王爷!”蔺宗楚冷笑一声,可语气中却带着对晚辈的打趣,而非讥讽:“怕不是早就与陛下议定了此事,就等着老夫出来说话吧。”闻言,宣赫连向蔺宗楚拱手做了一揖,浅笑间正欲张口回话,便听得御上传来了闫公公的声音——上朝了。卯时正刻,赤帝缓步登上御阶,不急不徐地稳稳端坐龙椅之中,目光在大殿内齐齐列开的朝臣中扫视一圈,随即对闫公公微微抬手示意。大殿里的众臣除去宣赫连与蔺宗楚之外,全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看着赤帝身旁闫公公的一举一动。就见他将拂尘一甩,从左侧搭到了右侧的臂弯里,紧接着展开一卷明黄的绸轴。见此情形,朝臣们都已心知肚明——要宣旨了,于是一个个纷纷撩袍跪地,静待闫公公宣唱圣旨。,!只过息之间,金銮殿中的大臣们皆已跪地作接旨姿态,闫公公很轻很短暂的轻轻咳了一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膺天命以临兆民,体天心而行仁政,念四海之内,皆吾赤子,一夫失所,辄廑朕怀。朕惟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德曰仁。朕自登极以来,勤求民瘼,周察闾阎。偶于微服之时,得遇民间遗孤二人,长女年将弱冠,幼子尚未束发,无父无母,茕茕无依,流离于市井之间,饔飧不继,形影相吊,朕心甚悯。兹特笃叙亲亲之谊,诞推锡类之恩,收归朕之膝下,抚育禁庭。长女赐名赤昭舒,列十公主;幼子赐名赤承尧,列十一皇子。”闫公公的圣旨还只是宣到一半,可“赐名”这句话刚一出口,跪在大殿中的诸位众臣便开始了小声议论。而闫公公自然不会理会那些个朝臣们的小声交耳,笔挺地身姿,双稳稳端着明黄绸轴,继续宣道——“今特明降纶音,着为永制:赤昭舒、赤承尧二人,虽叨恩列于天家,然不混入现有皇子公主之排行次第,不与长幼旧序诸人以年齿相较,详考典章,将二子名讳、位次、恩遇始末,俱列于现今皇子公主位次之后,于玉牒之中辟为“特恩抚育附序”一栏,悉载皇家玉牒,编入宗庙世系族谱,与诸皇子公主一体优待,毋得稍有疏失。布告中外,咸使闻知,以昭朕广沛仁恩、敦叙九族至意。钦哉。”最后“钦哉”二字话音还在金銮殿中往复回荡,而殿下群臣还在跪地之姿,议论之声便已经炸开了锅。:()逆风行: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