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里早已准备好了香案,几人甫一入前院,见到竟是闫公公在此候着准备宣旨,不禁有些愕然,没想到赤帝会派闫公公亲自来迎接赤昭舒回宫。
十二名侍卫在院中分列两侧,八名内侍与宫女手持羽扇和宫灯列在正厅门外,虽然不算隆重,却也是格外肃穆威严。
闫公公宣旨后,便恭敬地上前扶起赤昭舒和赤承尧:“二位殿下,这仪仗是简陋了些,可陛下为着能将殿下尽快接回宫中,不得不请殿下忍着些委屈,只要入了宫,一切便是另一番天地。”
赤昭舒摇了摇头,向闫公公敛衽一礼:“本宫并不觉得委屈,只是更多感激父皇,这时间能接我们姐弟回宫,已是不易。”
闻言,闫公公面露一丝惊愕,没想到只不过一日时间,赤昭舒已经学的有模有样不说,就连礼仪也格外周到,看了一眼身后的宣赫连与宁和二人却丝毫没有动摇,当下了然。
“老奴见过王爷、见过于大人。”闫公公礼貌地向二人欠了欠身,随即便继续与赤昭舒道:“十公主殿下,十一皇子殿下,外面公主车辇已经备好,眼下这时辰是司天台特别叮嘱过的,还请殿下即刻动身回宫,切莫误了吉时。”
赤昭舒跟在引路的闫公公身后,缓步跨过门槛,走出正厅,在行至院中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目光在宁和身上停留片刻,向他轻轻点了点头,继而又落在宣赫连面上,再次四目相对,已经不需要任何言语了。
他们相望的那一眼中,饱含着比方才在听竹轩里说过的所有话都更沉、更重、更让他们彼此胸口发闷的莫名感。
“十公主殿下,时辰不早了。”闫公公感觉到身后紧跟的脚步声似有停顿,回头看时发现赤昭舒牵着赤承尧,正与站在身后几人相视,便上前轻声催了一句:“陛下还在宫里候着,就等二位殿下回宫呢。”
赤昭舒深呼吸了一口气,微微垂下眼帘,像是把眼底那一丝水雾强压下去,才转过身道了一句“走吧”。
宣赫连与宁和目送着仪仗队尾也出了院子,才迈开步子跟了出去。
“你心里有话没说。”宁和压低了声音,用几乎是气音的声量在宣赫连耳边道出了一句。
没有回应,宣赫连并不否认他这句话,但他其实也不知道心里究竟有什么话想说。
宁和没有再追问下去,与宣赫连并肩站在王府朱门前,看着赤昭舒和赤承尧被人扶上车辇,在车帘落下来的刹那,赤昭舒的回眸最后一次落在宣赫连面上,转瞬便被落下来的车帘将她的面容完全遮住。
闫公公一挥拂尘,尖细的声音朗声宣道:“迎——十公主殿下、十一皇子殿下回宫——!”
话音落地,仪仗缓缓启动,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整齐的“嘚嘚”声,紧接着,车轮碾过路面的“碌碌”声响起,与紧随两侧的脚步声、甲胄相撞的金属碰撞声汇在一起,渐渐远去。
宣赫连与宁和依旧站在府门前,望着那显得有些简陋的仪仗逐渐消失在天街尽头,宁和淡淡地开了口:“无论你心中有多少未能及时道出的遗憾,至少——明珠归位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宣赫连似乎有些出神,以至于完全没有发觉宁和在与自己说话。
“定安,”宁和沉吟片刻,微微侧首抬眸看向身侧高过自己半个头的他:“你有心事。”
闻言,宣赫连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好像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苦涩:“宁和,你才是该有心事的人。”
这一句莫名的回怼,让宁和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本是想要探一探宣赫连的心思,若是真有心事,宁和想着或许能为他分忧,可没想到居然反被宣赫连一句话堵了回来。
阴沉沉的天光洒在天街的青石板上,显得整座城都是一片灰蒙蒙的阴郁之气。
宣赫连收回视线,落在宁和身上,语气已经恢复如常:“后日我们也要出发了,回去再仔细准备着吧。”说罢,便迈开步子进了府里。
看着眼前这般捉摸不定的王爷,衡翊和荣顺两人相视一眼,眼底里都是布满了疑问,但还是立刻跟上前,一起回了府。
宁和望着宣赫连消失在朱门后的身影,回头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莫骁和韩沁,低声轻笑道:“有的人啊,不论肚子里多少墨水,经历了多少艰险,但在这事上依旧是个迟钝的。”
莫骁和韩沁听宁和这话似乎是在说宣赫连,却又不知道所言何事,两人也是面面相觑,莫骁忍不住追问了一句:“主子,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宁和嘴角那么一抹笑意实在是意味深长,语气也跟着轻松了些:“走吧,咱们回去再检查检查,看看还有什么要带的。”
一夜相安无事,只是天还没亮透,阴沉了一整日的乌云终于落下了雨水,像是天上架了一个巨大的网筛,不紧不慢地往下漏着细密的雨丝。
莫骁推开东厢房的屋门时,被扑面而来的潮湿凉气激得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拢了拢衣襟,抬眼往西厢房的方向望去,想看看怀信和周福安两个孩子是否已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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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他目光扫过院子中央时,正欲迈步的脚猛地顿住了,因为院子中央那片空地上,跪着一个人。
从莫骁这个角度望去,跪得笔直的那人,双膝磕在冰凉又满地积水的青石板地面上,裤筒也已被完全湿透。
看那人状态——雨水将他浑身上下都浇了个透顶,深褐色的粗布短褐紧紧裹贴在身上,肩背的轮廓在朦胧的雨幕中显得格外单薄,鬓边和额角的碎发也被淋湿,紧贴在他的面颊上,雨水顺着他的发梢一滴滴、混着天上落下的雨丝一起滑进衣襟领口中。
莫骁只这一眼望去,便知他已经在此跪了许久,否则他膝下的青石板也不会被那人温热的体温捂出一片颜色比周遭略深一些的水痕,但他依旧纹丝不动,仿若一尊被遗落在雨中的石像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