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闻声,缓缓坐直身体,眉宇间那抹惯有的慵懒之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全神贯注的锐利。
他起身走至地图前,伸指先重点沂水方位:“关羽,乃心腹之患,然其当下用意,在于牵制我军主力,而非即刻寻求决战。文远将军以主力对峙,策略本无不妥。
然,对峙亦需讲究姿态。我可令对峙之军,多树旌旗,日间增筑炊灶,夜间广布火把,更遣小股精锐之士,轮番前出,于夜间或雾时进行佯动渡河,伴作袭扰试探之态。
务要使对岸疑云丛生,误判我兵力雄厚,且战意高昂,随时可能发动雷霆一击。
如此,反可加重关羽疑虑,使其不敢轻易抽调兵力,或放松对我沿海动向之压制,或可稍减其牵制之效。”
张辽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微微颔首,将此点牢记于心。
接着,郭嘉修长的手指沿着那漫长的海岸线徐徐划过,仿佛在抚摸一道流血的伤口。
“倭寇之患,其根本倚仗,在于海船之利,来去如风,使我陆师望洋兴叹,水军又无力截击于波涛之中。
然,福兮祸之所伏,其利在海,其弊亦未尝不在海。”
他的指尖在海陆交界处重重一点,“其船需靠岸泊稳,其人需离船登陆,其所劫掠之财货、人口,最终仍需装载上船,方能运走。
此三个环节,乃其必行之路,亦是我军可以着力锁拿之要害!”
他的手指在图上几个较大的海湾、河口三角洲以及地势平缓、滩涂开阔、极易登陆的区域,画了几个醒目的圈。
“故此,沿海防线,绝不可再效仿管亥将军先前那般,闻警即举师奔援,全线疲于奔命,此乃下策,徒耗我士卒精力,空损战马蹄铁。当改为——‘分段防御,重点锁控’之策。”
“何为‘分段锁控’?愿闻其详。”凌云身体前倾,目光紧紧跟随郭嘉的手指。
郭嘉气定神闲,侃侃而谈:
“其一,海上分段锁控。以甘兴霸那两艘堪用之艨艟大舰为基石,配以军中最为悍勇、且略通水性、敢乘浪搏杀之精锐甲士。非是命其出远海寻敌决战,而是令其各自据守一段关键水道!”
他的手指点向蓬莱以北海域,“譬如此处,暗礁星罗棋布,水道错综复杂,却是倭寇惯常利用以隐匿行踪、突然接近海岸的路径。
可令甘宁亲率一舰,辅以熟悉此间每一处暗流、每一片礁盘的本地老渔为向导,扼守主要航道咽喉。
敌船若想经此快速靠近海岸,则必遭我大舰弩炮远程轰击,或被迫绕行远路,耗时费力,且风险倍增。
另一舰,则可择一要害处,如胶州湾口,或某处倭寇屡次用作集结、避风之港湾外海,依样画葫芦,踞险而守。
大舰稳若山岳,弩炮射程远超倭寇弓矢,纵使其快船灵巧,正面冲击我严阵以待之坚船利炮,亦难讨便宜。
如此,便如两道铁闸,锁住海上要冲,极大限制敌船队活动之自由与效率。”
“其二,近海及河道分段警戒。命苏飞统领所有蒙冲、走舸等轻快小船,放弃出海追击之不切实际想法,转而分编为数队,每队负责巡逻一段近岸水域,并兼顾主要河流之入海口。
其任务并非歼敌,而是巡察、了望、传递警讯。一旦发现倭寇船踪,立即以特定之烽烟、旗号或急促号角声,向岸上及友军示警。
同时,可凭借小船之灵活,于敌船试图靠岸或劫掠完毕装船时,以弓弩远射骚扰,袭杀落单之敌,迟滞其行动,为我陆上兵力调动争取宝贵时间。
小船在近岸浅水活动,风险远小于深海,正可扬长避短,织就一张覆盖近海的预警之网。”
“其三,陆上分段重点防御。将管亥将军麾下兵力,连同本地尚可一用之郡兵、乡勇,同样划分为数部,每一部专责防守一段海岸区域,并与对应水域之苏飞船队建立明确、固定的联络方式。
防御之重点,绝不应置于开阔难守的滩头,而应设于倭寇登陆之后,前往劫掠富庶村落、坞堡的必经之路,或在其劫掠得手、向后撤退至登船地点的关键隘口。
于这些要道,广设烽燧了望塔,多布暗哨斥候,挖掘陷坑,设置绊索、拒马,甚至可利用地形,预备火攻、滚木礌石。
不求在此全歼来犯之敌,但求能及早发现,有效迟滞,不断消耗其锐气与体力,更重要的是——将其牢牢拖在陆地之上,使其无法达成‘快掠快走’之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