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在愈发显得汹涌的波浪中摇晃得更加厉害,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走!”
凌云咬牙低喝,聚集起残余的力气奋力一划,小船再次挣脱孤岛边缘的泥泞,离岸,冲入那片已被浓墨般黑暗彻底笼罩的汹涌水域。
岸边的火把已经次第点燃,昏黄的光圈在风中摇曳不定,典韦几乎将半个身子探出岸边。
瞪大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在黑色波峰浪谷间忽隐忽现、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没的小小船影,心中只剩下疯狂的祈祷和呐喊。
这一次的回程,似乎被厄运眷顾,格外艰难。
浓重的夜色严重干扰了甚至剥夺了视线,水下的暗桩和漩涡更加如隐形杀手般难以察觉。
小船行至中途,突然,船底传来一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闷、剧烈、令人心脏停跳的撞击——“砰!咔嚓!”
紧接着,是系着所有人希望的绳索从中绷断的那声刺耳欲聋的“嘣”响!
“不好!绳索断了!绳索断了啊!”
岸上有人率先反应过来,失声尖叫,声音充满了绝望。
典韦只觉得手中那沉甸甸的、维系一切的力道骤然一空,消失,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巨手瞬间攫住了他的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主公——!!!”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撕心裂肺的咆哮,脑子一片空白,猛地就要往那噬人的水里扑,被身旁眼疾手快、同样面色惨白的亲卫数人死死抱住腰身和臂膀。
几乎是绳索断裂的同一瞬间,本就岌岌可危的小船被那股来自水底的撞击和失去牵引后产生的失衡彻底掀翻!
巨大的浪头打来,冰冷的、带着浓重泥腥味的洪水瞬间张开巨口,吞噬了一切。
“啊——!”
那名年轻的亲卫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惊骇的惊呼,就被一个突兀卷起的浪头迎头打翻。
他甚至没能抓住任何东西,便被卷入湍急的洪流,眨眼间便消失在漆黑如墨的水面之下,连一丝挣扎的痕迹都未能留下。
落水的刹那,刺骨的寒意与巨大的冲击同时袭来。
凌云和张绣都凭借远超常人的反应和身体素质,在船体倾覆的电光石火间,不约而同地、死死抓住了船体一侧尚未完全散开的、较为粗壮的龙骨或绑缚加固的厚重木板!
冰冷的洪水劈头盖脸没顶而来,巨大的冲击力几乎要将他们的手臂连同身体一起撕扯下去。
两人猛地闭气,屏住呼吸,全靠手臂那惊人的、榨取最后潜能的力量和最原始的求生本能,才勉强将头挣扎着露出水面。
在毫无规律翻滚的波浪中沉沉浮浮,每一次浮起都拼命吸入一口混杂着水沫的冰冷空气。
船体残骸成了他们唯一能抓住的、脆弱不堪的漂浮物,但在如此狂暴的急流中,它本身也在失控地旋转、与其他漂浮物撞击,随时可能“哗啦”一声解体或将他们狠狠甩脱。
黑暗浓得化不开,如同浓墨般包裹一切,只能听到四面八方震耳欲聋的、单调而恐怖的水声咆哮,感受到冰冷刺骨的河水如同无数细针,无情地冲刷、拍打着身体,飞速带走宝贵的热量和力气。
远处岸边典韦那隐约传来的、被风声水声割裂得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的疯狂呼喊。
以及那几点零星火把的黯淡光芒,在无边的黑暗与狂暴的自然伟力面前,显得如此微弱渺小而遥远,仿佛另一个世界的光影。
张绣猛地呛了一口又咸又腥的水,剧烈的咳嗽被洪水压制,冰冷的绝望感比河水更甚地淹没了他。
绳索断了,船翻了,亲卫瞬间被吞噬……难道自己这冒进的过错,最终真的要累及这位不惜以身犯险来救援的大将军一同葬身于此?
巨大的愧疚和无力感如同水草缠身,几乎要将他击垮。他挣扎着看向身旁同样死死抓住残骸、在波涛中如礁石般顽强维持着浮力的凌云。
黑暗中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却异常挺直、坚韧的轮廓,仿佛没有任何力量能让他彻底低下头颅。
岸上,典韦已然几乎疯狂。他又一次挣脱了数名亲卫的拦阻,冲到最前沿、水浪能打到脚面的地方,对着黑暗的洪流徒劳地嘶吼,声音沙哑破裂得不成样子:
“主公!主公你在哪儿?!回答俺!!”
他徒劳地试图穿透黑暗,看清什么,但除了眼前翻滚的黑水和远处孤岛那团更浓的模糊阴影,什么也看不见。
巨大的恐惧和自责化作滔天怒火和无尽悔恨,吞噬着他,他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拦住主公,恨自己为什么不懂水性,恨这该死的洪水!他捶打着自己的胸膛,状若疯虎。
被救上岸的人们无声地聚在火把下,大多相拥而泣,为刚刚逃出生天而庆幸,更为那消失在黑暗激流中的大将军和两位勇士而揪心祈祷,场面一片死寂般的悲惶,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低低的啜泣。
夜,彻底黑了。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洪流永恒的、漠然的咆哮,以及岸边那一声声渐趋微弱却不肯停歇的绝望呼喊与那些在风中微弱摇曳、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火光,渺小而固执地对抗着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弥漫的死亡气息。
凌云和张绣的命运,如同他们手中那段随时可能“咔嚓”一声碎裂散架的船骸,在狂暴的、无可抗拒的自然之力中无助地飘摇,悬于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