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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宫里,要么当主子,要么当下人里的头儿。混到这两个位置,过得都不会太差。
譬如刘氏,三十出头便是浣衣房的掌事嬷嬷。除了年节宫宴忙碌几日,素日里来清闲无事,就忙着找茬扣钱丰盈腰包,好托人从宫外买来美酒,夜夜咂摸一口,日子过得赛神仙。
“阿罗啊,”她歪靠着圈椅,人有些喝高了,两颊酡红,“来瞧瞧,看你毛手毛脚的,把秦王的衣裳勾了都不知道。这兽爪是用单根金线绣成,断了就得全部挑起重绣。又费工夫又费银子的,你叫局令怎么跟尚服局开这个口?”
阿罗叉手道:“嬷嬷明鉴,此事非奴婢所为。”
刘嬷嬷板下脸,啪得一拍桌,“不是你是谁?衣裳送来就这个样。不是你,难道是嬷嬷我干的吗!”
年纪小的宫女不经事,被这么一吓早就六神无主哭着问“怎么办”了,可阿罗却不是那等没吃过苦的。
她垂着眸,语声平平:“奴婢不知是谁,但这人绝不是奴婢。您是浣衣房的掌事嬷嬷,趁着此事秦王尚未察觉,理应尽早查清真凶,将衣裳送还尚服局。”
再拖下去,秦王一旦追问,纠察到底,少阳院、掖庭、尚服局,没一个能跑。
刘氏酒气上头,哪里听得出她话中的暗示,如今她满脑袋都是让这头倔驴心甘情愿跪上局令的榻!
不心甘情愿也得去!要不她掌事嬷嬷的位置就保不住了!
跟一个小丫头没什么好吵嘴的,没得跌了份子。她蛮横无理地指着鼻子骂:“你干的好事还想叫我来收拾烂摊子?没门!自己捧着衣裳滚去求局令。”
这是铁了心要把她给推出去。
阿罗心一横,气血直冲上脑顶,所谓“光脚不怕穿鞋的”,她一无所有,贱命一条,自然舍得一身剐。
两步走到榻前抱起衣裳,用力往火盆子里一扔!
天寒地冻,炭火旺盛,锦缎裘皮哪样不是易燃的东西,火苗瞬间明亮数倍,舔舐着上窜。
刘氏混沌着脑袋愣在原地,阿罗一把夺过她怀里酒坛,往火上一泼!
“轰”的一声闷响,燃起一团淡蓝火球,眨眼的功夫就把衣裳烧成一堆灰烬!
皮脂燃烧后的焦糊味弥散在空气中。
刘氏的酒彻底被吓醒了,嘴巴张得老大,眼珠子几乎要夺眶而出,“你你你……你疯了!毁坏皇子衣物乃是重罪、重罪啊!”
一颗心砰砰跳,干这种掉脑袋的事儿,谁都怕。
阿罗也没瞧上去的那么镇定,她勉强控制住微微战栗的身子,语气比外头的天还冷,“衣裳是少阳院宫人送来的,掖庭负责接手查验的人也不是奴婢,奴婢没见过什么秦王衣裳,嬷嬷莫要胡言乱语。”
不是想推卸责任吗?
衣裳给你烧了,即便秦王日后追责,她一个最底层的浣衣婢也能推说从未见过,可刘氏作为浣衣房掌事嬷嬷可就不是那么好脱罪了。
皇子衣物被毁,捅出她这个罪魁祸首,刘氏也难辞其咎。但凡刘氏还有点脑子就会想方设法把此事瞒下去,努力把罪责撇干净。
刘氏颓然瘫软在圈椅,两眼失神,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皇子的衣裳都记录在档,凭空少了一件,早晚得爆出来……”
若是早些找局令私下里托关系送进尚服局,也惹不出这些祸事,偏她想以此为要挟一箭双雕,到头来却是鸡飞蛋打自己还沾了一身鸡毛!
阿罗叉手道:“时候不早,奴婢差事尚未做完,先行告退。”
脚掌后挪半步,就听见一道尖细嗓:“慢着——”
棉帘从外掀起,身前一暗,就见一双乌皮靴子停在眼前,“刘嬷嬷,怎么混到现在,连个乳臭未干的小宫女都敢在你头上动土了?”
是孙友德。阿罗心头一凉,肩头落下一只手,顺着肩胛脖颈一路滑到下颌,两指呈钳状迫着她仰头。
“阿罗啊阿罗,敬酒不吃吃罚酒,瞧不上局令我,却妄想攀附秦王,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