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喝完的时候,窗外已经彻底黑透了。
楚饮酒拎着空壶站起来,拍了拍云疏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声,然后推开隔壁的房门,吱呀一声,又关上。
云疏坐在床边,听着隔壁传来楚饮酒跟苏灵溪斗嘴的声音——苏灵溪嫌他回来晚了,楚饮酒说“给你留了一口”,苏灵溪说“一口你个头”。白芷轻声劝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听不清。谢寒刃没说话,但能听见他放下剑鞘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谁。
一切如常。
云疏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记,封皮上的字迹已经被磨得模糊了。他把纸条重新夹进去,合上笔记,塞回包袱最底层,手指在包袱皮上按了按,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下去。
然后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火堆在院子中间烧着,苏灵溪正蹲在旁边翻烤一只野兔,油滴在火上,滋啦作响,香味散得到处都是。楚饮酒靠在一根柱子上,手里拎着新酒壶——不知道又从哪儿摸出来的——正在吹牛,说他当年在漕帮时,一个人喝趴过十二个水匪。
“十二个?”苏灵溪头也不抬,“那你怎么没当帮主?”
“当帮主有什么好的。”楚饮酒喝了口酒,“当帮主要管账,要管人,要跟官府打交道,烦都烦死了。”
“所以你就跑了?”
“什么叫跑了,那叫急流勇退。”
苏灵溪嗤了一声,翻了个白眼。白芷坐在火堆另一边,正在熬药,药罐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拿勺子搅了搅,又低头闻了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往里面加了一味草药。谢寒刃坐在最外围,背靠院墙,正在擦剑,拇指反复摩挲着剑刃,动作不紧不慢,像在跟剑说话。
云疏走过去,在火堆旁坐下。
苏灵溪抬头看了他一眼:“云疏哥哥,你脸色不太好。”
“有吗?”云疏笑了一下,“可能是刚才喝酒喝急了。”
“楚饮酒那破酒,谁喝谁急。”苏灵溪把野兔翻了个面,“等会儿吃块肉就好了。”
云疏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火光照着他的脸,暖洋洋的,烤得人想打瞌睡。苏灵溪又开始跟楚饮酒斗嘴,白芷偶尔插一句,声音轻轻的,像往火堆里添了一根细柴。谢寒刃依旧沉默,但擦剑的动作慢了下来,像是在听。
一切如常。
但云疏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坐在火堆旁,笑着听苏灵溪讲她小时候偷东西被师父追着打的糗事,笑着看楚饮酒拍着大腿哈哈大笑,笑着接过白芷递来的药汤,笑着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他笑得很自然,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那五个字一直钉在脑子里,像一根钉子,扎得很深。
“姓柳的幕僚。”
他想起父亲的字迹,想起那张泛黄的纸条,想起父亲在信里说“若为父有不测,你只管活着,不必报仇”。父亲写这句话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活不了了?是不是已经把后事都安排好了,只等着那把刀落下来?
云疏垂下眼睫,看着手里的药碗。汤面映着火光的倒影,一晃一晃的。
“云疏哥哥?”苏灵溪的声音忽然凑近,“你真没事?”
云疏抬起头,发现苏灵溪已经凑到他面前了,一双杏眼亮晶晶的,盯着他看,像在找什么破绽。
他笑了笑:“真没事。”
“那你发什么呆?”
“在想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