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予赶忙睁开眼睛,入目是蒙蒙亮的天空和绿油油的小麦。她动了动手指,看到自己小得可怜的手掌。
谷雨才过,麦子正扬花,细碎的淡黄花粉末沾在她胳膊和衣襟上,风一吹就簌簌地掉。
肚皮饥饿令她无助地放声大哭,哭到眼睛昏花,两张模糊的脸从晨雾中出现。
万籁俱寂,而后鸡鸣犬吠,春风吹过的原野,麦浪一重一重地推远,土路旁的杨树叶子哗啦啦作响。
那是一望无际的麦田,广袤的平原大地笼罩早春清晨的薄雾,矮小的哑妇和高大跛脚的聋哑男蹲在麦子地里,无措地望着哇哇大哭的婴孩。
这么小的孩子,约莫三个月大,竟被丢在这田地里。
哑妇犹豫了很久,试探地握住婴孩的小手。
婴孩的哭声低了下去,哑妇愣了一下,学着村里那些抱过孩子的女人,把婴孩兜进臂弯里,轻轻地晃,笨拙地晃。
婴孩不再哭闹,聋哑男咧开嘴,用粗糙的食指弹掉婴孩脸上的小麦花。
他们相视一笑,沿着被露水打湿的土路慢慢走回一户院子,小小的院子干净整洁,砖瓦房有些旧,但猪圈里养的猪肥硕无比。
院子里还有一条小黄狗,见他们归家,兴奋地围着他们转圈。
它忽然后退一步,歪着头吠了两声,声音里满是困惑。
哑妇便抱着婴孩蹲下来,黄狗凑过来仔仔细细把襁褓里的婴孩嗅了一遍,尾巴越摇越快。
没过多久,小院里来了七八个邻居,手里提着塑料袋和布包。一瓶瓶奶粉罐子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还有一摞洗得发白的娃娃衣,半旧的学步车,竹编的摇篮。
女人们围在哑妇身边说:
“这小妮儿长得还乖好看嘞,长大一定更好看。”
“小梅,恁家又没娃,以后就养住呗,恁需要啥,俺这村里邻居都能帮点忙。”
“是嘞,养住吧,多好看的小妮儿。”
男人们背着手看着孩子,笑着说:
“小梅,你跟文勇说说,养住吧,有啥困难跟俺们说。”
“养住吧,梅,也算是有小孩儿了,以后家里也热闹,多好。”
第二天,他们又来了,几张矮桌拼在院里摆了简单的酒菜,人们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塞进哑妇手里,又放下更多东西。
聋哑男头一次喝了酒,脸涨得通红,偷偷抹眼泪。
哑妇挨个给人鞠躬,一直点头,一直点头。
那天夜里,两个人一左一右趴在摇篮沿上。
婴儿打了个嗝,他们跟着笑,婴儿蹬一下腿,他们又笑。
-文勇,以后这就是咱的娃了
-嗯
-文勇,咱给娃起个名儿吧
-你起吧,梅,我字儿都不识,你上过学
-我就小学毕业,我也不识几个字儿
-起吧,反正比我强
-那就叫她珍珍,是咱俩的珍宝
-中,我觉得好听
从那天起,小小的孩子有了名字,珍珍。
那之后,聋哑男拖着残腿更卖力地干活,哑妇用布带把珍珍背在身后,走到哪儿背到哪儿。
邻居们常去家里坐坐,跟珍珍说话。
珍珍学着开口咿咿呀呀说话,说话比同龄人晚了许多,但开口喊妈妈时,哑妇豆大的眼泪砸下来。
麦子黄了一茬,青了一茬,黄了又青。黄狗总是跟在珍珍后面,珍珍跑,它也跑,珍珍停,它也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