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念瑶嘟囔着:“舅舅还是这样没个正形,昭纹姐姐,我们也回去吧!”纹娘早年在商铺做事,练就了一身识人断事的本领,见此人虽放荡不羁,但目光清澈锐利,亲和有度,而且他与顾怀之如此亲近,绝非等闲之辈,故而试探问道:“我看豫章郡王倒与晋王很不一样呢?”
“晋王与长乐姑姑乃是贤妃所出,又有宋国公倚仗,自然气盛了些,舅舅行九,他母亲虽贵为淑妃,颇受宠爱,但出身单薄了些,故而舅舅也需暗避锋芒。昭纹姐姐,我跟你投缘才说这些,你可别说出去呀!”裴念瑶虽一派天真之态,却深谙宫廷生存规则。
““放心,我绝不外传。””纹娘环顾四周,又道:“此处梅花品种各异,风骨铮铮,真想画下来,到时绣成团扇、桌屏定别具风格。”
“这还不简单,我们回妙香厅,那儿早备了笔墨纸砚,只是昭纹姐姐莫要忘了我那一幅呀!”两人正往回走,忽听得旁边小道上传来窸窣声,担心撞见别人隐秘之事,正欲现身提醒,就听得有男子声音传来,二人立时顿住脚步。
“静娴,近来可好?元嘉走的时候没来得及送他,是我之过……”虽是家常之语,个中愁绪与缱绻却似要将人压垮。
“崔少卿莫要自责,哥哥深知你为人,绝不会怪你的。”熟悉的女子之声清冷自持,又深藏几分不易察觉的柔情。
纹娘与裴念瑶面面相觑,后者忍不住悄声道:“是辅国大将军府的少夫人?”纹娘点点头,怕那二人尴尬,忙竖手指示意她别出声,两人被迫做起偷听之事,因隔着些距离,倒也不十分清晰,谁曾想那位崔少卿忽然激动起来。
“听说祁少将军常年随父征战,静娴,嫁给他你真的幸福吗?我常想,如果我的出身再好一些,也许一切皆与现在不同?”
等待他的是长久的沉默,纹娘以为那二人可能走了,才听见傅静娴幽幽回道:“我很好,彦安待我也好。砚卿,过往之事该放下了,京中待嫁的小娘子不少,如今你既回京,也可好生挑上一位,莫让伯母失望。”
“静娴,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只是莫要劝我……你……你保重!”他言语中满是失落,接着便是脚步离去的声音。又等了片刻,确认崔砚卿已经走远,纹娘与裴念瑶这才出来与傅静娴打招呼。
“静娴,对不住,我们从那边过来,不小心撞见了!”纹娘期期艾艾地解释,裴念瑶也挽着傅静娴的手臂撒娇。
傅静娴摇摇头,与平日爽朗利落的模样大相径庭,怅然道:“一些故人旧事,让你们见笑了。”三人相携着往照晴湖方向走去,不多时有侍女来寻裴念瑶,她便匆忙离开了。
纹娘今日也是才遇见傅静娴,见左右无外人,便将之前发生的事儿与她一一说了。傅静娴思虑半晌后方道:“傅静雅之事侯爷与季氏都各有图谋,我们这些外人也管不着,只是顾尚书既然拿出了诚意,我不妨信他一回。”说着与纹娘走到空旷处,低声叮嘱道:“虽说母亲已将府内人手换过一轮,但外院和内书房却无法插手,你平日后宅走动无妨,那两处不可冒险,过几日我回侯府,咱们再慢慢商量。”纹娘点头应了,接着有人唤傅静娴一同玩乐,她便趁此时机带着纹娘交际一番。
冬日天暗得早,申末金乌西坠,虽香雪园设了夜宴,但贵族宗妇、闺阁娘子还是相继准备回家,高夫人也领着傅府众女眷向主人辞行。长公主今日一番热闹,饮了不少酒,正在暖阁歇息,本不欲见人,忽然又召唤纹娘,众人一时摸不着头脑,只能等着。
一进内间,沁人心脾的梅香扑鼻而来,长公主斜靠在软榻上,两名婢女正给她按头捶腿,纹娘忙上前见礼。只见她温和笑道:“今日长乐让你受委屈了,是本宫这个东道主照看不周。”
纹娘头垂得更低了,诚惶诚恐地解释:“殿下折煞妾身了,此事与您并无干系!”
“不必惊慌,坐吧!”她屏退侍女,坐起身来,笑道:“本宫今日见你进退有据,不卑不亢,倒有一番风骨,故而想嘱咐你几句。”纹娘又要见礼,却被长公主打断,只听得她继续道:“你可知为何有些人并无一官半职,今日却能与天家儿女共赴一宴?”见纹娘愁眉不解,她又指点了句:“你有身好绣艺,不要在内宅埋没了!”
纹娘满头雾水,鼓起勇气欲要追问,谁料长公主阖上双眼,吩咐道:“你家人还等着呢,去吧!”
待纹娘出暖阁,张嬷嬷进来伺候,好奇问道:“殿下难得这样点拨一个晚辈,这位少夫人可有特别之处?”
长公主享受着她轻重适宜的揉捏,懒懒地回道:“念瑶很是喜欢她,怀之又特意来信,恳求本宫邀请她参加消寒宴,本宫不过送个顺手人情罢了,能想明白才是她的本事……”
回程路上,纹娘垂着眼,暗暗琢磨长公主的言中之意。傅静淑坐在一旁,眼中的兴奋劲还未消失,几次欲与纹娘分享,又不敢打扰她,倒有些坐立难安,还是纹娘察觉后,贴心问道:“静淑可是有话要说?”
此言一出,傅静淑顿时滔滔不绝起来,从她口中,纹娘才知道原来以往长公主的消寒宴并无此等规模,诸如庶出旁支是没有资格赴宴的,更不用说纹娘这等新寡之人,她心中又添了几分思虑。回府后几人正要各自回房,傅静淑似与纹娘关系近了许多,倒有些依依不舍的模样。
次日清晨,桂姨从清风茶楼买回点心,顺便带来个出乎意料的消息,顾尚书昨夜遇刺,现在京兆府正满街搜捕凶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