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1976章 相思有解1（第1页）

周二下午，天气已经彻底凉下来了。那种凉跟初秋的凉爽不一样，是带着冬天特有的干冷，风从街道的转角处吹过来的时候，像是一把细密的刷子从皮肤上刮过去，留下一层凉意。街上的行人都把外套裹紧了一些，脚步也比平时快了几分。

明旭幼稚园放学后，发现速写本快用完了，铅笔也钝了好几支，就跟美冴说了一声，自己出去买了。他沿着商业街走了一段，在文具店里挑了一本新速写本——封皮是深灰色的，纸张厚度刚好适合铅笔素描——又选了几支hb和2b的铅笔，用一个小纸袋装着，拎着往外走。

买完刚走出商业街的文具店，他沿着人行道往家走。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脚步微微放慢了一些。

路口对面站着一个年轻人。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明显大了一号，袖子长了一截，盖住了半个手背，只在指尖处露出一小节手指，指尖在冷空气里微微泛红。脖子上松松地挂着一条深色围巾，没有系紧，末端垂在胸前，随着偶尔刮过的过堂风轻轻摆动着。他的头发有些乱，额前的几缕发丝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像是很久没有认真打理过，有几根翘着没压下去。他站在人行道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像一棵正在缓慢失去支撑的枯树——不像是故意站成那个姿势的，更像是忘了该怎么站直。

但他的眼睛是最引人注目的——那双眼睛睁着，却像是没有在看任何东西。瞳孔的焦点落在一个不存在的位置，目光穿过面前的车流和人流，落在某个他自己也说不清在哪里的地方。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正要说什么，又像是已经把要说的话全部咽回去了，整个人处于一种既在这里又不在这里的状态。

绿灯亮了。行人开始过马路，步伐或快或慢，沿着人行横道向前移动。

明旭迈步走上人行横道。他走了几步，余光注意到那个年轻人也动了——但他没有朝前走，他朝侧前方迈了一步，整个人像是失去了方向感一样，偏离开了人行横道的方向，朝着车道的方向走去。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有点慢，像是脚底下踩着一层看不见的冰面，每一步都在试探着不可能的立足点，肩膀微微耷拉着，像支撑着站立的筋骨全被抽走了。他对自己走偏了这件事毫无察觉。

一辆电动车从侧面驶来，速度不快，但距离正在迅速缩短。骑车的人按了一下喇叭，短促而尖锐的声音在空气里炸开，路过的行人纷纷转头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年轻人没有反应。他继续朝前走着，像那道喇叭声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无需处理的背景信号，与他无关的声音，甚至没有让他的脚步产生半秒的迟疑。

明旭在他旁边经过的时候，松开了手里的纸袋，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把他往回拉了一步。力道不大，但足以让他偏离原来的方向。年轻人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偏移，鞋底在路面上蹭了一下，发出短促的摩擦声，然后他整个人停住了，像是终于从一段已经运行到末尾的循环中被拉了出来，停在了原地。电动车从他身侧擦过去，骑车的人回头看了一眼，皱着眉摇了摇头，然后继续往前走了，留下一句含在风里的嘟囔。

明旭松开他的手臂，弯腰把掉在地上的纸袋捡了起来，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铅笔和速写本都在，没有滚出来。

年轻人站在人行道上，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鞋的边缘已经磨得有些发白了，鞋头处有一小块脱了皮的地方。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停顿了大约两秒，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地面上一样，然后他的膝盖忽然一弯，像所有的支撑力在那一刻同时被撤走了。他整个人坐到了地上，双腿蜷着，两只手撑着地面，掌心压在灰色的水泥地上。他的围巾在他坐下的时候从脖子上滑落了一半，垂在胸前，末端拖在地上沾了灰。他没有去扶，就让它那么垂着，手指微微蜷着，像正在试图抓住什么，又像已经放弃了抓取。

路过的行人开始投来目光。一个提着手提包的女士放慢了脚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皱起了眉头，像是在评估眼前这一幕的严重程度，然后她抿了抿嘴，加快脚步走开了。一个牵着小孩的年轻妈妈侧过头来看了一眼，脚步也跟着慢了下来，嘴里似乎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走近查看，但她看了看那个年轻人满身的尘土和失魂落魄的样子，又看了看身边的孩子，最后还是带孩子走远了。

年轻人没有注意到这些目光。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然后他发出一声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哭声——那声音不高，但很沉，像是被压了很久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沿着喉管一路向上，从他的嘴唇之间冲出来，带着一股无法抑制的颤抖，像是整个身体都在跟着那声音一起震动。

他就那样坐在人行道上，也不管周围路过的行人投来的目光，越哭越大声。他的肩膀随着每一次呼吸剧烈地抖动着，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地面上，在手边的灰色地面上留下一小片深色印记，每一滴都在水泥地上晕开一圈浅色的边缘。他的手指攥成了拳头，但攥得很松，像是连握紧的力气都没有了，指节泛着白。

明旭看着他的样子，没有走开。他站在那里，侧对着他，没有催促，没有出声，也没有转身离开。他就那么站了片刻，然后蹲了下来，在他旁边保持着一个既不靠得太近、也不会让他觉得自己被完全抛下的距离。他在年轻人的肩头轻轻拍了两下，力道不重，节奏平稳，像是在告诉对方我知道你在哭，我不走。

年轻人的哭声在那两下轻拍之后低了一些，但肩膀还在发抖。他低着头，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脸，手背上沾着眼泪和灰尘的混合物，留下一道浅浅的灰痕，在皮肤上形成一道模糊的痕迹。他的呼吸还不稳，喉咙里发出断续的抽噎声，像是在为一段尚未完全关闭的进程做最后的清理。

先起来。地上冷。明旭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他的手掌在他肩上又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朝他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