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挺好的。明旭说,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弧度。
年轻人站起来,走到明旭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停在他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一样,带着一种认真的、不敷衍的打量,然后他弯下腰,郑重地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保持了大约两秒才直起来:谢谢你。真的,谢谢你今天把我拉回来。不只是过马路那一下——是后面的那些话。我刚才——我是真的觉得什么都没了。但是你说了那些话之后,我想起来,我好像还能做点什么。谢谢你让我想起来了。
明旭看着他的肩膀——刚才还在剧烈抖动的肩膀现在已经平静下来了,平稳地垂在身体两侧,不再像之前那样向内缩着。他的嘴角带着一丝微微的笑意:不客气。去见她吧。
年轻人直起身来,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沿着公园的小路走远了。他走路的步伐比刚才轻快了不少,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不再是那种拖沓的、像是在泥里拔步子的走法。围巾在他身后晃动着,他已经把它重新系好了——绕了一圈,在胸前打了个结,末端不再乱飘。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在他前方的地面上铺开一道暖融融的光带,把他的影子拉在身后,在地面上形成了一道稳定的形状。
明旭站在银杏树下面,看着他沿着小路的走向逐渐远去,他的身影在树影和光线之间交替出现,一会儿被树干的阴影吞没,一会儿又走进光里,像是在沿着一条已经被标记过的路径向前移动。直到年轻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小路的拐角处——连围巾的末端都看不到了——明旭才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那个纸袋。
他弯腰把它捡起来,确认里面的东西还在——铅笔和速写本都好好地待在袋子里,没有因为刚才的松手而受到任何损伤,速写本的一角稍微折了一点,但无伤大雅。他把纸袋抱在怀里,然后转身沿着公园的另一条小路走了。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他的肩膀上落下一层稀薄的光影,那些光影正在缓慢地向西移动,像是被时间推着往前走。
明旭走出公园的时候,阳光已经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了,在地面上铺开一层暖融融的光带,把灰色的路面染成了一种温润的浅金色。他把纸袋夹在腋下,沿着人行道走了几步,然后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侧前方传来——
小旭——!
他抬起头来,看到小新正蹲在公园门口的石墩旁边,手里握着一根刚买的棒棒糖,已经拆开了一半,橙色的糖纸被他叠成一小块捏在另一只手里。他身后站着风间、正男和阿呆,几小只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刚在门口碰见。风间手里也拿着一本书,正男在搓手取暖,阿呆则安静地站着,吸了一下鼻子。小新看到他走出来的时候,先是朝他笑了一下,嘴角翘得老高,然后他的笑容慢慢收了收,歪着头,像是在端详什么。
小旭,你刚才——小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开,像是正在寻找某种可以定位的东西,你刚才的表情,跟我认识的那个小旭不太一样。你出来的时候那个样子,像是想事情想完了,但又没完全想完。
哪里不一样?明旭问。
说不上来。小新歪着头,把棒棒糖换到另一只手里,像是试图找一个更准确的描述,就是——好像比刚才出门的时候多了一点东西。表情还是那个表情,但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了。
我遇到一个人。明旭看着小新笑了一下道。
什么人?风间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本刚借的书,封面上印着少年科学四个字。他的目光在明旭身上扫了一下,微微挑了一下眉毛,像是在快速评估什么,你刚才在公园里面?我们刚从那边过来,没看到你。
我在长椅那边坐了一会儿。
一个人?正男也凑了过来,他的目光带着好奇和关切,在明旭脸上来回游移,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更多的信息,还是跟别人?
跟一个不认识的人。后来他走了。明旭说着,把夹在腋下的纸袋换到手里拎着,他遇到了一些事情,需要有人听他说说话。
那你听他说了?阿呆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做一次例行确认,语气里没有什么惊讶。
嗯。听他说了。
小新把棒棒糖塞进嘴里,含了一会儿,然后抽出来,滋溜一声响,像是想通了什么:那你刚才的表情,就是听完别人说话之后的表情。跟平时那种不一样。
什么表情?明旭问。
就是——小新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像是在脑海里搜索一个合适的参照物,然后他用棒棒糖在空中画了一个半圆,糖棍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浅浅的弧线,——像是在想什么,但又没有不高兴。跟平时那种我在想事情的表情不太一样。平时是想完了就放一边,转头就去做别的事了。这次是想完了之后还在想,像是在心里把那个人的话又翻了一遍。
明旭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带着一丝意外:你观察得还挺仔细的。
因为我每天看你。小新说,他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声音被糖挡住了大半,看你吃饭、看书、画画、走路。看你什么时候想事情、什么时候在想完事情之后停下来。你看那个人走的时候,步子是不是变快了?
明旭说,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
那就是想明白了。小新点了点头,像是在做一个正式确认,来的时候步子沉,走的时候步子轻。
那是下午刚开始的时候。明旭说,他的目光落向远处街道的拐角处,像是在重新整理那段对话的脉络,那个人坐在长椅上,跟我说了很多事情。他说他走的时候没有好好道别,回来的时候已经错过了。他说他打过电话,发过消息,对方没有回应。他就一直在街上走,走到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后来他打了那个电话,对方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