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眨了眨眼睛,用手背蹭了一下还残留着泪痕的脸颊——皮肤上有一层干了的泪痕绷着,手背擦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紧绷感被松开了一点。眼眶虽然还是红的,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彻底弯了起来,那个弧度稳定地挂在那里,不像之前那样摇摇欲坠。
他沿着街道走了几步,步伐比之前轻快了许多,鞋底落地的声音也恢复了正常的节律,嗒嗒的,不再拖沓得像抬不动脚一样。他走了大约二十多米,心情逐渐从之前的大起大落中平复下来,像是水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地散开,然后他放慢了脚步,开始回想刚才发生的事情——那个人伸出手把他从车道上拉了回来,那只手的力道不大但方向明确;那个人蹲在他旁边等他哭完,没有催促也没有走开;那个人在长椅上说了那些话,声音不高不低,每一句都落在他脑子里,像是早就被准备好了,只等他走到那个长椅前……那个人的脸渐渐在脑海中清晰起来——轮廓还带着孩子的圆润,下巴的线条还没有完全长开,声音却像是早就准备好了那样,稳稳地落在他面前,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走到那条路上。
突然他猛然停住了脚步。
……等等。他站在街道中央,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连脚都还没来得及收回来。他的嘴慢慢地张开了,张到一半停住了,又在空气里多悬停了一会儿,像是一只被定格的鸟。他的目光开始左右移动——从路边的店铺招牌移到电线杆上停着的麻雀,又从麻雀移回自己脚下——眼中满是惊讶,像是刚发现一件一直摆在他面前但他一直没注意到的事情。
那是个孩子!!!
他站在街道中央,停在那里。刚才在长椅上坐在他旁边的——那个伸手把他拉回来的——那个用平淡的语气说出夏枯即为九重楼,掘地三尺寒蝉现的——那个在他哭的时候没有走开,只是安静地等他哭完的——那是一个看起来最多不过八九岁的孩子,可能连变声期都还没到。
他愣在原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就是这只手,被那只小小的手掌拉住了,从地上拉了起来。那只手的大小大概只有他的一半,手指细长,但握得很稳,没有犹豫。他想起那个孩子伸手时的姿态——自然的,随意的,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不需要思考就知道该怎么出手。他想起那个孩子蹲下来在他旁边时侧着头,目光平视着他,没有慌张,没有躲避,像在等他准备好开口。他想起那个孩子在他说原是相思无解之后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但那几秒安静里,他能感觉到那个孩子在认真地把他的话接过去,然后才开口说出了那后半段话。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音节,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他的脸慢慢红了——从耳根开始,蔓延到脸颊,再到脖子,像是有温度在缓慢地上升。
……我被一个孩子安慰了?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震惊,尾音在空气中停顿了一下,像是一句没有写完的话。他站在原地,看着前方街道的拐角处,那里已经看不到那个孩子离开的身影了,连背影的轮廓都没有留下。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握着手机的右手上,指腹还带着刚拨完那串号码时的触感——那串数字在屏幕上亮着的时候,他犹豫了整整四十三秒,而这个孩子只用了一句话就把他推了过去。他忽然想起来,刚才在长椅上,那个孩子开口说的时候——那双眼睛看着他,一点都没有闪躲,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实,瞳孔平稳,连目光的焦点都没有偏过。那语气、那表情、那姿态……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刚才像个傻瓜,坐在一个孩子面前哭了那么久,把心里那点事全倒了出来。
他站在原地,脸色慢慢变得复杂起来——从惊讶到困惑,从困惑到羞赧,从羞赧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自我怀疑。他用手掌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发出一声短促的、被压扁了的呻吟,声音不高,但很真实:……我这是活到狗肚子里去了?他苦笑了一下,那个弧度很短,带着一丝懊恼,又带着一丝自嘲,嘴角在苦笑的弧度上停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他握了握拳,又松开了。
夏枯即为九重楼,掘地三尺寒蝉现。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把它放在舌头上重新称量一遍,居然是一个小孩跟我说的。一个小孩帮我拆了那句相思无解
说到这了,他脸上不由得出现一抹苦笑,随即又是释然——自己居然连一个孩子都看得比自己清楚。那个孩子在长椅上坐着的时候,神情比他淡定得多,说的话比他精准得多,思考的速度比他快得多。他站在风里,想起那个孩子最后说的那句去见她吧,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确定好了的事,像他本来就应该往那个方向走,只是之前一直在原地绕圈。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风声从他耳边经过,把这句话带向了街道的远方,在他身后留下一道浅浅的尾巴。他重新迈开了步子,步伐比刚才更快了,像是要把之前浪费的时间全部补回来,鞋底在路面上发出急促而有节奏的嗒嗒声。他的围巾在他身后微微摆动着,他抬手把它重新系紧了一些——那个结打得比之前更紧了一些,像是要把那个孩子给他留下的所有东西都好好地收起来,不让它再被风吹散。
他的嘴角的弧度带着一丝苦笑,又带着一丝感激——像是已经把刚才那种活到狗肚子里去的懊恼转换成了某种推力,让他脚下的步子变得更稳了。他加快了脚步,朝街道尽头走去,这一次他没有再往下看,而是把目光放在了前方街道的尽头,那里有一盏路灯,再过去是一个转角,再过去就是她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