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思予。”
“他骂你。”
“骂就骂了。”
“我说过了,我在乎。”
三个字。顾思卿抬起头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瞳孔照成浅琥珀色,像两颗被阳光穿透的玻璃珠。里面有光在闪——不是泪光,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又舍不得躲开的光。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打他那一拳,我在想什么?”顾思卿说。
顾思予摇了摇头。
“我在想,这个人终于不忍了。”顾思卿的声音有些发涩,但嘴角是弯着的。“他忍了三年。不,更久。他忍了太久了。久到我都忘了他也会生气,也会冲动,也会不管不顾。今天他为了我,不忍了。”他看着顾思予的眼睛,一字一句。“我很心疼。但我很高兴。”
顾思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流泪。他不想再在顾思卿面前哭了——不是觉得丢人,是觉得哭够了。那些眼泪已经流过了,流给三年的隐忍,流给说不出口的爱,流给所有被咽回去的话。现在他不想再哭了。现在他想做别的事。他想伸出手,把顾思卿拉进怀里,把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闭上眼睛,感受他的体温和心跳。他想说“我不会再让别人说你一句不好”。他想说“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想说很多话,但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顾思卿,让那些话在心里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走吧,”他说,“回教室。”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侧过脸,看了顾思卿一眼。
“卿卿。”
“嗯。”
“谢谢。”
然后他继续走了。步子很大,很稳,校服的下摆在拐角处被风掀起一角,像一面小小的、仓皇的旗。顾思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他站在那里面了许久,久到下课的铃声响了,久到走廊里开始有人经过,有人看了他一眼,有人认出了他,有人在窃窃私语。他没有理。他把书包甩上肩膀,朝自己的教室走去。
那天下午,顾思予请了假。他去了财务室,交了三百六十块钱。收钱的是一个中年女人,戴着老花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她大概认出了他——年级第一,公告栏上贴着照片的那个。她大概也听说了他打架的事。她什么都没说,收了钱,撕了一张收据给他。他把收据折好,放进口袋。然后他去了周远的教室。
周远不在。他的座位空着,桌上摊着几本书,笔还插在笔筒里。他的同桌看到顾思予,脸色变了一下。顾思予没有理他。他把检讨书放在周远桌上,用铅笔盒压住。检讨书是他中午写的,写得很短,只有几句话:“我打人不对。医药费已付。对不起。”他没有写“我不该打人”。因为他觉得他该打。不是因为打人是对的,是因为有些时候,对错不是唯一的衡量标准。他的弟弟被人骂“变态”“恶心”,他不出手,那他还算什么哥哥。他不后悔。他唯一后悔的是没有在周远说出那些话的时候第一时间出手。他让它多存在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里,那些话钻进了顾思卿的耳朵里。他不能原谅自己。
他走出教室,走廊里有人在小声说话。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他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整个年级——不,整个学校。年级第一打人了,为了弟弟,因为有人说闲话。有人觉得他疯了,有人觉得他做得对,有人觉得不管对错,打人就是不对。有人在看他的笑话,有人在看他的伤,有人在看他的表情,想从他的脸上找到“后悔”两个字。他没有后悔。他的脸上只有平静。那种平静不是真的平静,是那种把所有东西都压到了最底层、上面只剩下一层薄冰的平静。冰下面是岩浆。随时都会喷出来。
他走到学校后门的小花园,坐在石凳上。小花园里没有人,只有几棵老槐树和一片枯黄的草坪。风从树梢穿过,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他把手摊在膝盖上,看着掌心里的茧。那些茧是这么多年打工留下的痕迹——握锅铲的,握车把的,握笔的。他忽然想起顾思卿帮他贴创可贴的时候,低着头,很认真,手指很轻。那只手还没有茧。
他闭上眼睛。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眼皮上,红彤彤的,像血的颜色。他在那片红色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重新拼起来。他把那些快要喷出来的岩浆压回去,压到胸口最深处,压到他以为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他不知道的是,有一个人已经找到那里了。那个人在他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找到了他。
放学的时候,顾思卿准时出现在了高三教学楼门口。
他背着书包,站在台阶下面,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灰色的水泥地上,像一道淡淡的墨痕。他看到了顾思予从楼里走出来,没有招手,没有喊,就站在那里,等着。顾思予走出楼门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他。
阳光落在顾思卿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幅画——头发是棕色的,带着金色的光;校服是白色的,领口有一小块没洗干净的地方;他的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像有点冷。顾思予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那个被压了一下午的东西松了一下。只是一下。像有人在那层厚厚的冰上凿了一个小孔,光透进来了。
他们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夕阳在他们身后慢慢沉下去,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深紫色、灰蓝色。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一段一段地拉长。走到巷口的时候,顾思予停下来。他看着那条巷子,看了几秒。巷子里的黑暗在等他。那根烟,那滴血珠,那句“卿卿”,都在那片黑暗里。他深吸一口气,呼出来。
“以后放学,我来接你。”他说。
“你不是放学比我晚吗?”
“我可以请一会儿假。或者你跟老师说一下,早退几分钟。”
“不用,”顾思卿说,“我等你。你放学了给我发消息,我来找你。”
顾思予看着他,看了几秒。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泪光,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照亮的、从里面发出来的光。
“……好。”他说。
他们继续走。走到楼下的时候,顾思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钥匙串上有两把钥匙——一把是家里的,一把是顾思卿自行车锁的。他一直带着,从顾思卿上那辆自行车的第一天起就带着。顾思卿的自行车早就丢了,那把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但钥匙还在。他一直没有摘下来。
“哥。”顾思卿叫他。
“嗯。”
“那个创可贴,明天我帮你换。”
顾思予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创可贴。边缘已经有点翘起来了,沾了水,皱巴巴的。它快要掉了,和那些快要愈合的伤口一起,快要掉了。
“……好。”他说。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那扇门没有关严。和以前一样,开着一条缝,光从里面透出来,铺在走廊深色的地板上,像一根细细的、金色的丝线。顾思卿站在走廊上,看着那线光,看了很久。他在想,那线光还会亮多久。一天,一个月,一年,还是一辈子?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答案,但他在等。他愿意等。那些咽回去的话总有一天会说出来,那些藏起来的爱总有一天会见到光。在那之前,他会站在这里,等那扇门打开,或者等那线光熄灭。
他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