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怔怔看着她温柔真挚的眉眼,心底积压整夜的寒凉,骤然裂开一道缝隙,涌入一丝滚烫的暖意。
从小到大,每当我心绪不佳、烦闷郁结,她永远是第一个察觉、第一个安抚、第一个想方设法带我逃离困顿的人。
她不懂我背负的万古宿命,不懂我躲不开的幽冥棋局,不懂我夜夜惊魂的根源。她只当我是执念太深、心事太重、困于过往、熬于思念,所以只想用最朴素、最温柔的方式,带我跳出压抑的环境,借人间山水,解心头郁结。
“不用的。”我轻轻摇了摇头,低声推脱,“店铺日日要照看,不能随意关门,这点小事,我扛得住。”
我早已习惯了隐忍、习惯了独处、习惯了独自扛下所有风雨。爷爷走后,我唯一的念想就是守好这家店、守好爷爷留下的一切、守好这仅剩的人间安稳。我从不敢随意懈怠,不敢肆意松弛,生怕一点点放纵,就会打破这摇摇欲坠的平静。
“店铺不重要。”
红菱轻轻打断我的话,语气温柔却坚定,眼底满是认真:“店铺是死的,人是活的。生意少做几日无妨,老街的琐事搁置几日也无妨,你的身子、你的心绪,才是最重要的。”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整夜梦魇缠身,日日心神不宁,再硬扛下去,只会越来越累,越来越阴郁。”
她伸手轻轻抚平我紧皱的眉头,动作温柔缱绻,满是心疼:“爷爷若是还在,也绝不会愿意看见你这般折磨自己。他一生只求你安稳快乐,不是让你困在回忆里、困在心事里,日日煎熬,夜夜难安。”
这句话,瞬间击中了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是啊。
爷爷穷尽一生逆天续命、隐忍护我,不是让我日日沉郁、夜夜惊魂、自我内耗、苦苦挣扎。他只想我平安、快乐、松弛地活着,好好熬过岁岁年年,挣脱短命的宿命,拥有寻常人的安稳余生。
我死守店铺、死守老街、死守所谓的安稳,可日日心神煎熬、夜夜梦魇缠身,早已背离了爷爷最初的期许。
红菱见我神色松动,继续轻声劝慰,耐心化解我所有的顾虑:“老街的烟火虽暖,可也困住了你的心绪。你日日守在这里,触景生情,满心都是过往,自然无法释怀。我们暂且离开几日,避开这里的压抑,去山野间走走,让心神松弛下来,好好休整一番。”
“就三日,只离开三日。”她放软语气,带着浅浅的笑意,轻声哄我,“三日之后,我们再回来开店,再守着老街度日,好不好?”
温热的掌心牢牢握着我的手腕,温柔的目光紧紧裹着我的心神,澄澈、纯粹、温暖,是我深陷宿命黑暗里,唯一能抓住的光亮。
我紧绷了半年的心弦,在这一刻,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连日的疑云、昨夜的惊魂、血脉的躁动、宿命的压迫,压得我几乎窒息。我的确太累了,太紧绷了,太需要一场短暂的逃离,暂时挣脱这片缠绕我的压抑与黑暗。
哪怕我心底清楚,山水散心、人间松弛,不过是暂时的自渡。
宿命早已落子,轮回早已重启,无论我逃离多远、松弛多久,深埋血脉的枷锁、九幽鬼箓的棋局、地底幽冥的召唤,永远不会消失。
可我终究是个凡人。
我也会疲惫、会害怕、会煎熬、会想要短暂逃避无边无际的黑暗宿命。
良久,我看着眼前温柔待我的少女,轻轻点了点头,嗓音带着一丝彻夜未眠的沙哑:“好。”
一个字,落定短暂的松弛。
红菱瞬间眉眼舒展,露出清甜温柔的笑意,眼底的担忧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明媚的暖意:“那我们今日就关门,收拾一点简单行李,上午便出城。”
说完,她转身利落帮我收拾店铺。
她熟练地帮我关好橱窗、规整好物件、清扫好地面,仔细落上店门木闩,将这间承载我所有安稳与执念的老店,暂时妥善封存。
吱呀一声轻响,店门合拢,隔绝了老街的喧嚣琐事,也暂时隔绝了连日缠绕我的流言、疑云、沉郁。
门外是秋日暖阳,清风拂面,人间清朗。
身侧是岁岁相伴的青梅,温柔相守,岁岁安暖。
我站在门前,看着澄澈的秋日长空,感受着久违的松弛与平静,心底默默期许。
哪怕只是短短三日。
哪怕只是片刻人间。
也让我暂时放下万古宿命、放下幽冥梦魇、放下血脉枷锁,好好做一回普通人。
好好看看人间山水,好好感受一次无拘无束的安稳,好好不负身边人的温柔相待。
宿命滔天,前路幽暗,可此刻人间尚暖,清风尚柔,佳人尚伴。
这短暂的三日散心,便是我深陷黑暗宿命之前,最后的人间温柔,最后的安稳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