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转身掀帘离去,脚步轻快、步履生风,满心欢喜地奔赴筹备事宜,彻底消失在街口人流之中。
店铺门帘落下,隔绝外界喧嚣,店内瞬间重回静谧。
暖光落满堂屋,陈设依旧安稳,可气氛却彻底沉了下来,再无半分平和松弛。
我收回头顶目光,看向身前静静伫立的红菱。
她依旧蹙着细眉,眼底忧色不散,定定望着我,小声道:“九尘,你真的……一定要去吗?”
我明白她心底最后的期盼,期盼我临时反悔、彻底作罢、安守平凡。
我轻轻点头,语气沉稳坚定:“一定要去。有些心结,我必须亲自解开,有些缘由,我必须亲自看透。”
红菱懂我的执拗,懂我一旦决断、绝不回头的性子,终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眉眼温柔又无奈:“那我不拦你。你素来心思缜密、行事稳妥,我信你能护好自己。只是荒山阴冷、地气幽暗,你万万不可逞强,看见半点不妥、半点凶险,立刻折返,切莫贪心、切莫好奇、切莫冒进。”
字字叮嘱,句句牵挂,细致入微,妥帖暖心。
“我记住了。”我轻声应下。
接下来的一下午,整条老街依旧人来人往、烟火如常,摊贩吆喝、邻里闲谈、车马穿行,世间万物照旧安稳平和。
唯独我与红菱之间,多了一层散不开的沉郁担忧。
我如常开店、如常迎客、如常打理店铺琐事,神色平静、举止从容,看似与往日别无二致,心底却早已波澜暗涌。
入夜之后,老街渐渐沉寂,灯火次第阑珊,市井喧嚣慢慢褪去,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我关好店门、落锁熄灯,隔绝外头所有烟火气息。
后院小屋安静幽暗,月色透过窗棂,洒下一地清冷碎光。
我静坐床沿,毫无睡意。
白日里敲定的进山之行、胖子虚假的说辞、红菱满眼的担忧、爷爷沉重的遗训、夜夜轮回的地宫噩梦、皮下蛰伏的金色古纹、龙瞳所见的阴阳煞气、黑衣哑人百步尾随的沉默观望,无数画面在脑海里交替翻涌,层层叠叠、挥之不去。
明日拂晓,便是我二十二年来,第一次主动踏足宿命根源之地。
第一次主动靠近绑定我血脉、锁定我寿数、困住祖辈千年的西汉幽冥古墓。
前路是真是假、是吉是凶、是福是祸,全然未知。
可我别无退路,只能一往无前。
而隔壁厢房,红菱亦是彻夜无眠。
夜深更深,整片院落静得落针可闻,我听觉远超常人,能清晰听见隔壁房间极轻、极细碎的动静。
她辗转反侧、难以安寝,床榻轻微的响动一次次传来,带着克制又压抑的不安。
她怕打扰我休整,不敢翻身过大、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只能死死压抑心底的慌乱担忧,独自在暗夜里反复揪心、反复忐忑、反复胡思乱想。
她怕荒山阴冷侵身、怕地底阴煞沾体、怕古墓诡局藏凶、怕我年少逞强、怕我一时好奇深入险境、怕我此去有去无回、怕安稳日子从此破碎。
她今夜无眠,不为钱财、不为得失、不为前路机缘,只为一个我。
满心牵挂、满心担忧、满心忐忑,彻夜萦绕,无从消解。
我静坐黑暗之中,听着隔壁隐隐的辗转动静,心底酸涩难言。
我明知前路藏凶、宿命沉重、劫数滔天,依旧毅然奔赴。
可她一无所知,只能凭着一腔真心、满眼牵挂,独自承受整夜的煎熬焦虑,替我担忧、替我祈福、替我扛下所有未知的惶恐。
夜色漫长,月色清寒。
我无眠,是因为前路幽冥未知、宿命压身、心结难平、大事将临。
她无眠,是因为牵挂入骨、担忧入心、满心皆是我、夜夜难安心。
这一夜,老街安稳如常,人间寂静平和。
唯独两间小屋,两人各自无眠,各怀心事,一为破命求证,一为忧人牵挂。
天边夜色沉沉,黎明未至。
明日拂晓,荒山开路,古墓将临,宿命入局。
一场缠绕陈家千年的殉道轮回,将在明日清晨,由我亲手,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