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知夜的死讯并未公开。
他的升迁与死亡前后相继。于戚氏族亲而言,便是大喜大悲,惨痛至极。
夏蝉与戚知夜恩爱多年。秣陵别业上上下下,谁都看在眼里,如今她忘却前尘,不必像戚老夫人一般沉浸在痛苦之中,似乎也称得上是件幸事。
奉命看管夏蝉的婢女仆从,看见夏蝉一无所知的笑颜,偶尔也会觉得,这个虚假的幻梦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
即便幻梦由戚知叶一手打造。
毕竟,梦破碎的时候……夏蝉又该如何活下去呢?
黄昏残阳如血,长空万里霞光。未散的暑气携着泥土花草的味道,游过每个人身侧,将中年男子脸上的笑容烘得模糊黏腻。
他说,“龙骧将军是你的夫君啊。”
夏蝉困惑地揉了揉耳朵。
她本也出身士族,父亲是武官,她耳濡目染,对将士头衔也略有了解。
龙骧将军是为三品,通常加授给镇戍边郡的武官。
阿夜这年纪当然不可能得此殊遇,不过,更重要的是:“阿夜做了什么,能升为龙骧将军?他不是才在西州军府……”
夏蝉记得,阿夜才在西州军府做了两年的参军。平日里也就外出巡查,看看文簿,权当历练而已。
他年纪尚小,想要闯出一番功业,须得徐徐图之。
如何突然就做了龙骧将军呢?又何时得来的喜讯呢?
夏蝉怀疑堂伯父想攀高枝想得发了失心疯。错听了消息,急急忙忙跑过来,为不成器的儿子博前程。
“这孩子,真会开玩笑。”中年男子并未在意夏蝉话里的古怪,只当她想听些吹捧的话,清清嗓子就要背诵,“戚将军在襄……”
“日头快落下去了。”问兰突兀出声,“再晚些无法会客,堂伯公若是走空,便是我等过错。”
说完,又提醒夏蝉,“夫人不是要去河畔走走么?入夜行路不便,耽搁了时辰就不好了。”
论理说,再三打断主人交谈,是极为不敬的行为。
其余的人瞻前顾后,又想不出周全的自保办法,一时间没谁站出来说话。问兰是最合适的,问兰不能做哑巴。
夏家这些亲戚有所图谋,当然不敢误了时辰。中年男子一拍脑门,也顾不得呵斥问兰,急急忙忙与夏蝉道别,朝着别业正门去了。
夏蝉看了眼问兰,没追问,只拿了帕子递过去:“擦擦,晒得满头的汗。”
问兰接过绢帕,攥得皱皱巴巴。
所乘牛车缓缓前进,四周帷幔晃悠不停。夏蝉听着吱吱呀呀的动静,一时间出了神。
新婚的变故已经被解释过了,但这家里依旧存着丝丝缕缕的怪异之处。
“夫人?”隔着帷幔,传来问兰忐忑的声音,“夫人可有什么要问的?”
夏蝉摇头,意识到问兰看不见,出声道:“问兰还是跟以前一样,敢挡在我前面,不教我听堂伯讲话。他讲话确实很烦人,我好讨厌,以前他在娘亲的丧仪上,将他那儿子带过来磕头,还要我喊阿弟。你哭着喊着往棺椁上撞,说也要给娘亲做女儿,一同下葬。堂伯说话都插不得空。”
跟在车旁的问兰擦擦眼睛。
“问兰额头现在还留着个伤印子呢。”夏蝉恍惚道,“只是不知为何,这印子突然淡了许多。”
皮肉之伤,历经多年自然变淡。
“问兰的长相,似乎也稳重许多。好奇怪,之前没留意,现如今怎么觉着熟识的人都老了些呢?”
她顿了下,嘀咕道,“阿夜好像也大了几岁。”
外头许久没有声音。
半晌,传来问兰笑声:“我敷粉描眉,画了妆容呀。不显得稳重些,怎么好待在夫人身边呢?至于郎君……”
戚知叶如何,问兰编不出来。
好在夏蝉很会发散思考。
人逢变故心境苍老,或许兄长的过世,对阿夜而言打击很大。
阿夜比她想的还要爱兄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