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的诚意。”萧律铭探身拿起他手边小茶壶,用客杯为自己倒了杯水,扫过鼻尖微微俯身问:“元濯满意吗?”
既然裴闵已经派人来杀过他,那莫扎这群人的存在一定早就察觉,他没有隐瞒的必要,此时该亮出这张绝杀的底牌。
弄死钱力达这件事无论从哪个方面考虑确实由萧律铭动手最好——钱氏一族说不出话,报不了仇,先前萧律铭宣扬出去的那些宠溺钟情正好给了合适的理由,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为了自己,而没有人能证明他是为了自己。
如此一箭双雕之事裴闵没有理由拒绝。
他默了片刻,半垂长睫问:“你想要什么?”
萧律铭说:“我要所有金梁城内豢养女奴的官员名单,还有他们的私宅所在。”
裴闵抬起双眸,眉头稍蹙,“你想将这些人全部查办还是挨个找上门去暗杀了他们?”
萧律铭说:“大宗是有法可依之地,怎能随意生杀,当然是三司会审,革职查办。”
“就凭你?”裴闵眉头松开,从杯子上抽回手,冷漠说:“李逸这事你能借刑部之手,是因他是东厂的人,眼下崔氏一党在朝占了上风这才动他。但此事若深究下去牵扯的是两方,你觉着祝谏之和刑部还会跟你站在一边?”
“人心和人命不是用官场利弊来衡量。”萧律铭想起绿娘那绝望疯狂的眼神,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官场如棋局,你来我往对杀才痛快。崔元箴拿下了李逸,高文征连损两人岂能善罢甘休,既然崔氏门下也有屁股不干净的人,大理寺也就别闲着了。”
“你可真是……”裴闵眼中露出一抹嘲弄的笑,“好歹祝谏之拿你当朋友,利用完后竟毫不留情地反捅人一刀,我都不敢跟你做生意了。”
萧律铭跟他碰了碰杯子,“生意归生意,人各为己罢了,像我这样的人,是没有朋友的。”
中间隔了几日,李逸被刑部带着抄家令上了枷锁从府中领走提审,钱力达的降罪旨意下来,被贬谪出到了金梁到地方上做七品主簿。
裴闵和萧律铭坐下廊下品茶,两人坐拥一炉碳火,秋风已起,裴闵裹了厚厚外衫,萧律铭只穿件单薄夏衣还觉着热。
夕阳薄暮,竹叶潇潇,赤色晚霞挂在院墙头天外。
“钱力达的惩治深浅决定李逸生死,崔氏一党这次发了狠。”萧律铭仗着茧厚不怕烫,剥了枚滚烫栗子递给裴闵。
“只是墨阳钱氏诗书传家,同为文人,崔元箴在这个位置上也不好一点面子都不讲,命是保住了。”
裴闵在霞晖中垂着眼眸,轻声说:“官场沉浮常有,李太公三贬三用,最后官拜宰辅青史留名。人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得到时运眷顾,只有死了,才是什么都没有。”
他不接,萧律铭将栗子放在茶碟,又从白云铜的炭盆边缘取了枚,左手倒右手放凉。
虎魄从外边进来,在阶下站定掏出一张对折的纸笺双手捧给裴闵。
裴闵挪了目光,虎魄会意原地转了方向递向萧律铭。
萧律铭放下栗子接过纸笺抖开,一目十行地扫完后轻蔑笑下,那张纸笺便飘扬落在烧红的碳上转瞬被灼烤成灰烬。
被贬谪的官员需得即刻出发,纸笺里写的是钱力达出金梁的具体时辰和途径的道路。
回想这人从五品要员到阶下囚,前后不过几天时间。
他扶膝起身,拍散衣摆上的折子,从上往下望向面无表情的裴闵,“你说不敢跟我做生意,我倒觉着你会吃人。是不是所有人所有事都在你的掌控中,包括我会替你杀人。”
裴闵抬眼望他,一脸单纯无辜,“这不是你心甘情愿的吗?”
萧律铭笑了,俯下身一手撑桌沿另一手挑起他的下巴,“是我自愿的。”
“古有周幽王为搏褒姒一笑不惜烽火戏诸侯。只要你肯笑一笑,我这条命便供你驱策。”
裴闵仰着脸轻轻笑了,“王爷一路走好。”
萧律铭俯下身,在虎魄瞪大眼睛中低头吻上裴闵的柔软的唇,唇齿相贴,他从其中品出淡淡茶香。
裴闵没有反抗也没有拒绝。
“先欠着。”萧律铭浅尝辄止退回,拎起自己外裳披在肩上,头也不回下了台阶。
“待我办成了事儿再来跟你讨。”
裴闵目不斜视,低头为自己添水,细微抿了抿唇。
“公子——他……!”虎魄瞪大眼睛向前一步,裴闵将盛了栗子的茶碟缓缓推过去。
“吃吧。”
虎魄知道这是要堵自己嘴,并不接受,指着萧律铭离去的洞门骂:“他怎能如此淫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