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考完。"
"高考。"
祝锦昭点了点头:"那确实该出来玩。"
对话到这里进入了自然的间歇——舞台上还在演奏,吉他声正好在那个间歇里爬升到一个更开阔的段落,覆盖住了桌面的安静。
贾昀舒低头吸了一口杯里的西瓜汁,注意到自己的犬齿尖端在吸管上留下了一道非常轻的痕迹。她的舌头绕过那尖端滑过去的时候,动作已经很熟练了——经过几个月反复的联系,她已经形成了"绕开"的习惯性路径。
然后祝锦昭开口了,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说"今晚天气不错"一样平常:"我听说了一件事。"
贾昀舒抬头看她。
"有人说,你提过想把腺体处理掉,也想过磨平犬齿。"祝锦昭说。她没有笑,没有用那种"随口一说"的语调,也没有刻意软化措辞,像是在陈述一个她看过的公开信息。"我对这件事有点好奇。"
贾昀舒握着杯子的手指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开。她停了几拍,然后说:"你好奇什么?"
"好奇你是怎么想到那一层的。"祝锦昭说,"大部分人不会往那个方向想。或者说,大部分人不会把那个想法说出口——你说了。"
"我有两个母亲,一个Alpha一个Beta。她们跟我讲过她们怎么看待分化这件事。"贾昀舒说,"然后我就想到了那一层。"
"原来如此,"祝锦昭的回答很短,短到不会被继续追问,也没有任何闭合的迹象。她坐在桌角,手里握着那杯浅色的液体,像是一截无意中闯入画面的线段,在完成一次简短的接触后,自然地与背景保持了相同的节奏。
她没有追问——"那你现在还想要做吗?"、"你找到办法了吗?"、"你身边的人怎么看的"——她只是坐在那里,像是在说:你说了你想说的,我接收到了,我尊重你所呈现的状态,我们之间的交流不需要继续进行下去。于是贾昀舒重新拿起杯子,吸了一口西瓜汁。她感觉到自己的犬齿尖端在被吸管绕过时,没有产生任何多余的抵触。
那晚的演出在十点半左右结束,乐队成员从台上走下来,其中一个人朝她们这桌走过来——扎着马尾,吉他背带还没摘,走过来的途中和祝锦昭交换了一个"等会儿聊"的眼神——然后祝锦昭就端着那杯还剩一小半的酒站起来,朝那个人走过去。
她在走开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她们这桌,具体是看了贾昀舒的方向:"下次有机会的话,可以再聊聊。"她的语气里没有"我会来找你"的确定,更像是"如果你也在场的话,可以继续刚才的对话"。
她走开后,谢景行从另一侧探过头来:"你跟她聊了什么?"
"她问那个八卦是不是真的。"贾昀舒说,"我说是真的。"
"然后呢?"
"然后她说她好奇。"
温琪钰坐在对面,手里还端着那杯自由古巴,冰块已经融化了一半:"她看起来不像好奇的类型——她更像已经想好了答案,过来核对一下。"
"你喝多了。"谢景行说。
"半杯。"温琪钰说,"而且看人不需要酒精。"
贾昀舒没有参与这段对话。她低头看着自己那杯已经喝了大半的西瓜汁,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弧面滑下来,在桌面留下了一圈逐渐扩大的湿痕。她在想:祝锦昭说"好奇"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研究意图,也不是用"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来试探——她只是说她好奇。好奇一个分化成Alpha的人为什么会想要切除自己身体里"属于Alpha"的部分。
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是"因为那个人觉得那个部分不属于自己"。而贾昀舒刚才没有把那句话说出来。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那句话已经在她心里放了一段时间,不需要再通过音量来确认它的存在。
她在起身之前把最后一口西瓜汁喝完,把杯子放回桌面上,然后站起来:"我去一下洗手间。"
从洗手间回来的路上,她经过了一桌人。那一桌在她经过的时候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但她在经过之后的一刹那,感觉到自己颈后那片皮肤表面有一层非常微弱的、几乎只是环境噪音级别的气流变化——像是有人在她经过之后微微偏了一下头,视线从桌面的方向转移到了她经过的方向。
她没有停下脚步。她走到自己那桌的位置坐下来,端起空杯子晃了晃——冰块已经化了,只剩下几片残缺的柠檬皮。
"走了吗?"温琪钰问。
"等我把这个喝完。"谢景行举起她那杯还剩一口的莫吉托,仰头喝完了,然后站起来,"走。"
她们离开"涨潮"的时候,门口的灯光比她们进来时暗了一档。走廊里的人多了起来,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远处炸物摊的香气。贾昀舒走在中间,刚刚那一刻从颈后掠过的异样感已经消散在更密集的感官信号里。
走出店门大约十步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门上的那块深色木牌。"涨潮"两个字在路灯的照射下轮廓清晰,和刚才在室内看到的颜色没有太大区别。她们的脚步声在石板路面上逐渐均匀地展开,朝着海的方向、朝着她们借宿的街区、朝着那扇已经见过的门。而另一道目光仍然悬浮在夜雾中,它的轮廓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但仍未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