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没有。
截止日前第三天,晚上九点多,她在面馆里,和贾昀舒、温琪钰坐在一起,面前放着一碗已经见底的面,筷子搁在碗沿上,像一根搁浅的船桨。她整个人都显得比平时更沉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内部悬着,还没有找到可以停靠的平面。
温琪钰先开口的:"你在犹豫什么?"
谢景行没有立刻回答,她用筷子把碗里剩下的一小截葱花挑起来,放到桌面上,然后又放回碗里。"……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我选这个,是因为我真的想做,还是因为它看起来像是我应该做的。"
贾昀舒坐在对面,没有追问,也没有说"你当然是真的想做"这种话。她只是坐在那里,把谢景行碗里那截已经被挑起来两次的葱花用指尖轻轻按住——防止它因为桌面的弧度滑落——然后看着谢景行,等她自己继续往下说。
谢景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父亲是Alpha,我爹地是Omera。我家的情况你们也知道——上面有两个A在顶着,我分到了B,家里没什么话要说,但也没什么话要问我。
分化之后他们对我最常说的话是你自己决定就行——听起来像是给了我很自由的选择权,但每次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我都会想:他们是真的觉得我可以自己决定,还是他们不太在意我决定什么。"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叙述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的、早已消化过的事情。
贾昀舒坐在她对面,听到她说出这句话。她想了想,然后问:"你选医学,是你自己想的,还是因为你觉得它够分量?"
谢景行没有立刻回答。那截葱花还静静地待在贾昀舒按住的指腹下方,边缘已经有点被手掌的温度烤得更软了。
后来谢景行说了一句:"有一部分是因为它够分量。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是一个Beta,我应该做什么才不会被当成那个Beta?"
温琪钰看着她:"你想证明什么吗?"
"不是向别人证明。是想自己确认——我可以做一件不会被标签盖住的事。"
那天晚上她们从面馆出来之后,谢景行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沿着学校外面那条种了梧桐树的街道走了一段。贾昀舒和温琪钰陪着她,三个人走路的节奏和以前一样,偶尔因为某个人停下来系鞋带而调整一下步伐,然后又恢复到同样的频率。那段路走完之后她们停在路灯下面。
谢景行站在那里想了想,然后说:"我决定选临床,不是因为它够分量——是因为它确实是我想要做的事。我只是一直在确认,自己选它的理由经不经得起别人的判断。我刚才想通了——不需要经得起。只要经得起我自己就行。"
她填报的时候,在系统里的第一行输入了"Z大学临床医学"。
提交完成之后她关了电脑,坐在椅子上发了大约十秒钟的呆。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完之后把杯子放回水槽,转身走回房间。她做这些事的顺序和她平时处理完一件重要事项之后的流程完全一致——像是某个需要被归档的事件已经完成了归档,生活可以继续以它原来的速度运转了。
第二天她跟贾昀舒和温琪钰说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多余的重量:"填完了。"
温琪钰问她:"你确定了吗?"谢景行说:"确定,因为我在想那件事的时候——住院、手术、恢复——我发现自己想的不是Beta能不能做这个,而是那个伤口我要怎么缝。"她停了一下,"那个念头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贾昀舒听了之后什么也没说,那天晚上,她在温琪钰的笔记本边角用小字画了一只猫的轮廓,线条很轻,只勾了头部和尾巴,腹部的线条还没有完成——它停在那里,既不急于封闭自身,也不要求被立即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