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重阳不可说,南城夜半千沤发。
水穿城下作雷鸣,泥满城头飞雨滑。
黄花白酒无人问,日暮归来洗靴袜。
岂知还复有今年,把酒对花聊自释。
道人真伪何须问,门外青衫来一个。
——苏轼:《九日黄楼作》
熙宁十年四月,苏轼抵达徐州。
从密州到徐州,路程并不算远,马车走了不过半月。然而这一路的风物,却与密州迥然不同。密州是贫瘠的,山穷水恶,满目萧索;徐州却是雄浑的,地势险要,城垣巍峨。这里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西楚霸王项羽曾在此建都,汉高祖刘邦起家的沛县也离此不远。城中驻有禁军,刀枪林立,气象森严。
苏轼掀开车帘,望着远方那道蜿蜒如黄龙的城墙,心中既感振奋,又隐隐觉得肩头一沉。
徐州是重镇,知徐州的担子,比知密州沉得多。
同行的王闰之见他面色凝重,轻声问道:“老爷在想什么?”
“在想,这座城比我预想的更大。”苏轼放下车帘,微微笑了笑,“不过越大越好,越有事情可做。”
王闰之没再说话,只是将怀中熟睡的幼子苏迨拢了拢。她了解丈夫——越是艰难的地方,他越是来劲。
车队驶入城门时,苏轼注意到城外的河道几乎干涸,河床上露出龟裂的淤泥,几艘渔船搁浅在岸边,船身的桐油在烈日下泛着焦黄的光。
“今年旱了?”他问前来迎接的徐州通判郑彦能。
“回太守,去冬今春,徐州方圆三百里未降一滴雨。”郑彦能是个瘦削的中年人,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庄稼种不下去,井水也浅了一半。百姓都在盼雨。”
苏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密州是蝗灾,徐州是旱灾——老天爷似乎总不肯让他清闲。
然而他没有料到的是,真正考验他的不是旱,而是涝。
五月间,旱情终于缓解。一场接一场的暴雨倾盆而下,干裂的土地贪婪地吮吸着雨水,河床里的水线一天天往上涨。百姓们喜笑颜开,纷纷下田抢种秋粮。
可雨下得太多了。
从六月到七月,大雨几乎没有停过。泗水暴涨,汴水暴涨,运河也暴涨。徐州城四面环水,像一座孤岛。苏轼下令加固城防,疏通城中沟渠,日夜巡视河堤。他站在城楼上望着浊浪翻滚的泗水,眉宇间的忧色一天比一天重。
“往年泗水也涨过吗?”他问身边的老河工。
“涨过。”老河工摇摇头,“可从没见过涨成这样。”
七月十七,一个闷热的午后,快马送来八百里加急文书。苏轼拆开一看,脸色骤变。
黄河在澶州曹村决口。
滔滔黄河水挣脱了堤坝的束缚,一路奔腾南下,灌入梁山泊,又漫过巨野泽,汇合泗水,正直奔徐州而来。
那是怎样的一股洪水?它裹挟着上游的泥沙、树木、牲畜的尸体,裹挟着整座村庄的残骸,像一头疯狂的巨兽,咆哮着向徐州城扑来。
城中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消息传开,百姓们惊慌失措。有人开始收拾细软,有人套好马车,有人干脆背起老人抱着孩子就往城门口涌。
“不能出城!”苏轼站在城门口,亲自拦住了第一批逃难的人群。
“大人!洪水要来了!再不走就没命了!”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跪下磕头。
“你们往哪里逃?”苏轼反问道,“城外一马平川,洪水来了,你们跑得过水吗?唯一的活路就是留下来,守住城墙!”
百姓们面面相觑,有人迟疑,有人啜泣,更多人仍是满眼恐惧。
苏轼登上城门楼,向着围拢过来的人群高声喊道:“本官在此!城在,本官与百姓同在;城亡,本官绝不独活!”
他的声音被狂风撕扯得断断续续,但那份笃定和决绝,却像一根定海神针,稳住了动荡的人心。百姓们渐渐安静下来,抬头望着城楼上的太守——他身着青色官袍,身形单薄,立在猎猎风中,像一棵倔强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