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婷把一份打印得整整齐齐的《春节年会活动方案》放在了林薇的办公桌上。这份方案是符婷花了一个周末赶出来的。她参考了去年年会的成功经验,又结合今年公司规模扩大的实际情况,做得比去年更细致。方案里的核心内容延续了去年的框架:在工厂广场搭一个红色喜庆大棚,邀请供应商和外协厂代表参加,评选十名年度优秀员工并请代表发言,每名优秀员工奖励两千元,优秀供应商奖励两万元,全体员工聚餐,抽奖环节覆盖所有在职员工。在此基础上,符婷还新增了两项内容:一是年度调薪计划——建议对连续两年绩效考评优秀的老员工进行薪资普调,涨幅根据岗位和市场水平分档;二是一个简短的“员工激励承诺”环节——由董事长在致辞中正式宣布下一年度的激励计划,让员工对公司发展有信心。
林薇翻着方案,手里的圆珠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她没有像去年审年会方案时那样逐页细看,只是大略翻了翻前面的流程和预算表,然后翻到最后一页的预算汇总,停住了。
“这个调薪和激励承诺先取消。”她把方案翻回第一页,用笔在上面点了点,“公司刚推了月度福利,每个月光牙膏洗衣粉咖啡豆就是一笔不小的支出,再搞调薪和激励承诺,成本就太高了。”
符婷站在办公桌前,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她想说月度福利是华总推的,调薪计划是去年离职面谈里所有员工呼声最高的诉求,这不是一回事。但她看着林薇那张平静的脸,最终只说了一句:“好的。”
林薇继续往下翻,翻到供应商邀请名单那一页,扫了一眼。“供应商和外协厂也不用请了。今年公司变化挺多的,没必要搞那么大排场。简单一点,把优秀员工和抽奖保留,吃顿饭就行。”
“供应商和外协厂去年是您亲自邀请的,林总。严老板还上台领了优秀供应商奖——”符婷下意识地说出了口,话到一半就后悔了。恒达的严老板,去年年会上站在同一个舞台上,握着话筒说“感谢林薇总监”。现在恒达已经终止合作快一年了,严老板的名字在腾飞几乎没有人再提起。
林薇的目光从方案上抬起来,看了符婷一眼。“你也说了,那是去年。年会从简。符婷我告诉你,咋公司也不是什么大公司,你要想办法为公司节约,你说供应商差我们这顿饭吗?他们也不差这些虚头巴脑的奖励,未来我们给他们多下点订单,比什么都有用!你看你这方案,还要请人搞个舞台,要舞台来干嘛,又不跳舞,用塑料栈板搭个台就行。要想办法为公司省钱,总是搞这些虚头巴脑的有什么用。”
符婷沉默了几秒,点了下头,接过方案走出了办公室。门关上的时候,她低头看着方案封面上那行“感恩同行·共创未来”,默默地把它翻了过去。
符婷前前后后改了3次林薇才满意,供应商没邀请,舞台没打,帐篷也取消,10菜一汤也取消,改为林薇指定的老余做时下流行的杀猪菜,奖品也降了一次档次,费用也从5万元降到2万元。
筹备工作在接下来几天紧锣密鼓地展开。但“紧锣密鼓”这个词用在今年的年会上,本身就有些讽刺——去年的年会是王辉亲自找的搭棚师傅,提前一天就开始搭架子、铺红毯、挂灯笼,整个工厂大院被装点得红红火火。今年没有棚子,没有红毯,没有灯笼。行政部从仓库里翻出来几十个去年用过的旧塑料栈板,在食堂门前的空地上搭了一个三米宽、十米长的主席台,高度只有不到四十厘米,站上去的感觉像是踩在马路牙子上。栈板之间的缝隙大小不一,符婷蹲在地上用胶带把最宽的几条缝封住,怕有人上台的时候高跟鞋卡进去。老葛路过看了两眼,说了句“这比我仓库里垫货的板子还旧”,然后被符婷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三十多张折叠餐桌从食堂搬出来,在主席台前面的空地上摆了四排。桌上铺的不是去年那种大红色桌布,而是一次性白色塑料桌布,风一吹就鼓起来,像涨潮时海边翻涌的泡沫。每张桌上放了一盘瓜子和一碟花生,没有白酒,没有饮料,只有两大瓶可乐——符婷问林薇要不要按去年的标准备酒水,林薇说不用,吃饭就行。
年会定在了腊月二十七,比去年晚了将近一周。这个时间点是林薇亲自定的,她认为年前最后一周各部门都在收尾,开完年会直接放假,大家省得多跑一趟。但她没有考虑到的是,腊月二十七是外地员工返乡的高峰期,火车票、飞机票早在半个月前就抢光了。吴玉提前请了假,腊月二十五就回了老家。赵峰说家里老人身体不好,腊月二十六下午的航班。王辉在电话里说省城的项目年前要验收,实在走不开。
腊月二十七那天特别冷。南方的冬天湿冷入骨,没有太阳,天空像一块洗旧了的灰布,低低地压在厂房屋顶上。食堂从早上开始忙活——林薇亲自定的菜单:杀猪菜。这是她老家乡下过年必吃的一道硬菜,她觉得实惠、有年味、能把氛围搞热闹。
中午十一点半,员工们从车间里陆续走出来,在折叠餐桌边三三两两地坐下。桌上除了瓜子和花生,还多了一碗蘸料——蒜泥酱油加辣椒油,是杀猪菜的标配。热腾腾的酸菜白肉血肠从食堂大锅里盛出来,一盆一盆地端上桌,白雾在冷风里翻卷。
林墨到得最早。她和陈宇一起来的,穿着去年年会那件墨绿色的羊绒衫。她站在主席台边上,看着那片灰扑扑的场地和几张在风里鼓起来的塑料桌布,没有说什么。陈宇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她点了一下头。
十一点四十五分,林薇到的时候,年会正式开始。没有主持人,没有背景音乐,符婷硬着头皮走上台,清了清嗓子说了声“各位同事,春节年会现在开始”,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后排的人基本没听清。
第一个环节是董事长致辞。林墨站起来,拉了拉衣襟,走上那个塑料栈板搭的主席台。站上去之后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栈板在她脚下微微晃动,发出一声细小的吱呀声。她抬起头,看着台下将近两百张面孔:老周坐在第一排,身上的工服还没换;老葛靠着桌边剥花生,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扔;新来的年轻操作工坐在后排,低头刷手机。
“各位同事,”她开口了,话筒还算给力,声音能传到后排,“今年是腾飞不容易的一年。我们经历了新厂投产、产能爬坡,也经历了一些波折和变化。但我看到的是——大家还在这里。还在产线上,还在仓库里,还在自己的岗位上。谢谢你们。”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等掌声,但台下只有稀稀拉拉的拍手声。风把塑料桌布吹得哗啦哗啦响。
“我知道大家这一年都很辛苦。明年,腾飞会更好。你们每一个人,都是腾飞最宝贵的财富。”
然后是优秀员工表彰。今年的优秀员工只有五名,奖金没有变,还是两千元现金。但符婷注意到,去年上台的那个小邱——那个被欠了两个月工资、在走廊里拦住陈宇说“家里断粮了”的热处理工——今年不在名单里。不是他做得不好,是今年优秀员工的名额被砍了一半。叫到采购小芳的时候,台下一片哗然,员工都在讨论“这个采购沟通困难,做事又慢,催也催不动,熬不熟炖不烂的怎么有资格领优秀员工?”“你不知道吧,她是林总经理的红人,刘总这次都放弃采购的优秀评选了,林总硬把她提上来的。”优秀员工上台的时候,林薇亲自颁奖,握手、递红包、合影,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各总议论丝毫没影响颁奖。
表彰结束之后,杀猪菜正式开吃。工人们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白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愣了一下。有个年纪大的操作工把嘴里的东西吐在纸巾里,翻开看了一眼,马上不让烫肠子了:“这肠子没洗干净,不要放肠了,再放这锅都不能吃了”。旁边的人伸筷子拨了拨盆里的菜,发现酸菜切得粗细不一,青菜有些根部还带着泥。老周夹了一块血肠蘸了蘸蒜泥酱油,勉强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这还不如平时员工餐呢。”
老葛夹了一块,嚼了嚼,再随便扒了几口饭,放下筷子,起身回了宿舍。
冷风从空地上吹过来,塑料桌布被掀起一角,扫过了放在边缘的瓜子盘,瓜子洒了一地。
饭后,几个年轻员工坐在空荡荡的场地上,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把没喝完的可乐倒进杯子里晃着玩。去年那个发朋友圈炫耀现磨咖啡的操作工,今年没有发任何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