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生子?
高衙內心中暗骂,自家老子都要过六十大寿,还指望著老蚌生珠!
他眉头拧成了疙瘩,鼻孔里“哼”了一声,心道:“又是这老虔婆!”
正不耐烦间,只听“吱呀”一声,书房门开了。
高俅亲自送了一个老婆子出来。
这婆子打扮得甚是古怪:身上披著件半旧不新的道袍,脖子上却掛著一串油光鋥亮的佛珠,腰间繫著八卦袋,手里还攥著个木鱼槌儿,端的是说佛不佛,说道不道,一身江湖气。
那马道婆一张老脸笑成了菊花褶子,嘴里唾沫星子乱飞:“哎哟哟!太尉大人洪福齐天,根基深厚!贫道方才掐指一算,观大人面相红光透顶,子孙宫隱隱有紫气升腾!依贫道看来,大人命中,至少还有一位贵子要降生哪!您高家必然是子孙不断,代代封侯!”
高俅听了,虽知这婆子话里掺水,却也忍不住心花怒放,捋著鬍鬚哈哈大笑:“承道婆吉言!
承道婆吉言!若真有此福报,定当厚报!”
转头唤过管家:“来啊,好生用我的轿子,送马道婆回府!再封百两两上等纹银,权作香火之资!”
“哎哟,高太尉真真是客气了,老婆子来一次討一次香火,著实是受不起!”
待那婆子千恩万谢,一步三摇地跟著管家去了,高衙內才撇著嘴凑近他老子,压著嗓子道:“爹!您老怎又信这老虔婆?她那张嘴,能把死蛤蟆说出尿来!不过是想方设法来刮咱们的油水罢了!”
高俅脸色一沉,劈头骂道:“放屁!你懂个卵!这马道婆如今在东京城里,可是手眼通天的人物!多少王公勛贵家的哥儿姐儿,都认在她名下做道子、佛子,唤她一声道母、佛母!若没几分真神通,那些猴精猴精的贵人们,肯把自家骨肉往她跟前送?別说,这东京城还真有不少的娃儿是她给弄出来的,多少达官贵人家的女人生不出娃儿,被她几副药灌下去,不出数月便生出孩儿来了!”
他越说越气,指著高衙內的鼻子骂道:“要不是你们这群不爭气的孽障!一个个裤襠里的玩意几都不顶事!害得老子年过花甲,膝下还空空荡荡!老子至於低声下气,去求这装神弄鬼的老婆子?你们老子我如今还要一顿三条鞭的吃,为的就是给你们弄个小弟出来?”
“父亲,这也怨不得我一人,大哥不也没有。。。”高衙內被他骂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眼珠子一转,忽地又堆起一脸諂笑,神秘兮兮地凑得更近:“爹!您老息怒!儿子————儿子近日得了个宝贝!”
他左右看看,才压低声音,带著几分淫邪的得意:“嘿嘿,一点神药!也不知是哪个海外仙方,那药力————嘖嘖,真他娘的霸道!儿子前两日刚试过,把那女人整治得哭爹喊娘,死去活来!
如今儿子这腰杆子,硬得很!说不得过不了几日就能给父亲弄个孙子来,给高家传宗接代,续上香火!”说著,还故意挺了挺肚子。
高俅一听,先是一愣,骂道:“果真?那你还杵在这儿作甚?还不赶紧滚回去,找你房里那几个不中用的婆娘使劲去!给老子生个带把儿的出来是正经!”
话刚说完,高俅猛地想起什么,脸色骤变,一把揪住高衙內的衣领,指甲几乎招进肉里,厉声喝道:“慢著!你这小畜生!老子知道你那点下作毛病!专好人妻!你————你搞的不会是蔡太师府上的那位奶奶?还是童枢密他侄女?嗯?!我可警告你!如今京城里风言风语,说是是那位蔡家奶奶勾搭上了姦夫,给蔡侍郎做了一回龟公!若真是你这孽障做的————我警告你,你如今趁早赶紧自己找根绳吊死!得罪了蔡童两家,就是官家都救不了你,你莫要连累老子高家满门!”
高衙內嚇得魂飞魄散,连声赌咒:“爹!亲爹!儿子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动那两家的姑奶奶啊!儿子————儿子前些日子就是在樊楼找的新粉头!千真万確!”他指天发誓,恨不得把心掏出来。
高俅这才鬆开手,嫌恶地在他衣服上擦了擦手指,冷哼一声:“哼!谅你也不敢!滚吧!记住,老子的话不是放屁!你们若再给老子生不出个带把儿的孙子来————”
他阴惻惻地瞥了高衙內一眼,“等老子自己生出来了,你们这群废物,就等著喝西北风去吧!
高府里的一根草刺,都没你们的份儿!”
高衙內看著老子甩袖而去的背影,冷汗涔涔,心里头却像油煎火燎:“老不死的————看来,说不得,只能再厚著脸皮,去找那呆霸王薛蟠,多买些那“神药”了————”
那马道婆坐著高府的暖轿,摇摇晃晃刚回到自家那掛满符咒、香菸繚绕的宅子,屁股还没坐热,就有下人气喘吁吁来报:“道婆!道婆!荣国府的老祖宗,贾老太君派人来传您!说您座下的道子,那位衔玉而生的宝二爷,近来流年不利,病痛不断,如今更是连眼睛都差点瞎了,老太君心急如焚,请您赶紧过府去,施展大法,替宝二爷禳灾解厄,保他平安呢!”
马道婆一听是荣国府这棵摇钱树,老脸立刻笑开了花,忙不迭起身:“哎哟!我的儿!可是我的心肝宝贝道子!快!快备轿!我这就————”
话音未落,只见另一个下人领著一个灰头土脸、僧不僧尼不尼的老婆子,跌跌撞撞闯了进来。
马道婆定睛一看,眉头顿时拧成了疙瘩:“薛姑子?你不是奉法旨去清河县討要香火去了?怎地这般丧家之犬的模样跑回来了?”
那老尼姑,正是薛姑子,一见马道婆,“扑通”一声瘫倒在地,捶胸顿足,哭嚎起来:“道婆!我的祖师奶奶啊!完了!全完了!清河县————清河县咱们那处好容易扎下的根基————
被那天杀的西门大官人,派了一群如狼似虎的恶棍,生生给剿了啊!可怜我那徒儿还想还手,当场就被打杀了——其他的一眾姑子全给索了去——怕是生死难说,贫尼————贫尼当时正巧在外头化缘,远远瞧见那杀神似的阵仗,魂都嚇飞了!连滚带爬,这才捡回一条老命来见您啊!”她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马道婆听罢薛姑子的哭诉,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尖利的冷笑,像是夜梟啼鸣:“哼!西门天章?
不过是个刚爬上来的权知开封府府事,芝麻绿豆大的官儿!就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真真是寿星老上吊—嫌命长了!”
“你且在我这东京城里的清净地猫上几日,避避风头,待老婆子我寻个空档,稟明上头,让他知道知道,这东京城的水,深著呢!淹不死他,也扒他三层皮!”
薛姑子一听立刻止住乾嚎,鸡啄米似的磕头,把那光禿禿的脑门撞得砰砰响:“哎哟!我的亲祖宗!全凭道婆您老人家做主!!”
“行了行了!少在这儿號丧!”马道婆不耐烦地挥挥手,像驱赶苍蝇,“哭得老娘脑仁疼!眼下,老婆子我得赶紧去荣国府一我那的宝贝道子,可是他们贾府的眼珠子、命根子!那贾老太君急得火上房,正是一头待宰的肥羊,油水厚著呢!不趁此时机去点他几炷香火,替我那道子禳灾祈福,更待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