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过一次——在她怀孕之后,他帮她剪脚趾甲,她的肚子大了弯不下腰。
他蹲在地上,把她的脚放在自己膝盖上,她的脚肿得厉害,脚趾头像五颗小萝卜。
他小心翼翼地剪,怕剪到她的肉。
剪到大拇指的时候,她缩了一下,他以为弄疼她了,抬头看她。
她在皱眉。
不是疼的那种皱眉,是那种——他形容不出来。
像是一个人被一个人触碰了身体,但那个身体不属于自己,想躲不能躲,想说不让碰不能说,只能皱一下眉,然后很快松开。
她把眉松开之后,对他说了“没事”,他低下头继续剪。
他不敢再抬头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她旁边,听到她的呼吸变得绵长,猜她睡着了。
他在黑暗中看着她的后脑勺,看着她散在枕头上的头发,看着她露在被子外面的那截肩膀。
他在心里问自己一个问题——她现在爱我吗?
他没有答案。
他又问自己一个问题——她爱过我吗?
他也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她答应了他的求婚,嫁给了他,新婚之夜他知道她并不喜欢他,但她说了“好”,后来怀了他的孩子,每天给他做饭,对他笑,跟他说“晚安”。
这些是不是爱的证据?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些事她做得很好,好到像在表演。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始表演的,也许从相亲那天就开始了。
也许更早——早到她还在南京、还在上学、还在等另一个人的时候,就已经在练习成为一个完美妻子了。
他只是她练习的对象,不是她练习的原因。
他把手臂从她身上收回来,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的,干净的。他睁着眼睛,等天亮。
客厅阳台上那盆绿萝长得很好了,叶子垂下来,绿油油的,在晨风中轻轻摆着。
她每天都会浇水,把枯黄的叶子摘掉,用湿布擦掉叶片上的灰。
她照顾它比照顾自己还用心。
他不知道那盆绿萝是她从南京带过来的。
那天在出租屋收拾东西准备搬来省城的时候,她站在阳台上,看着那盆绿萝,犹豫了很久。
她可以把它扔掉,到了省城再买一盆,更绿更大更好看。
她没有扔,把它从花盆里挖出来,用湿报纸包住根须,装进塑料袋,放在行李箱里,从南京带到了省城。
她把它种在新家的花盆里,放在阳台上那个阳光最好的位置。
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刷牙,是去看它,看它的叶子有没有黄,看它的土干不干。
王潇然以为她喜欢绿萝。
他不知道那盆绿萝是赵楠送给她的。
她怀孕的时候,容辞已经会叫她了。
每次视频通话,容辞趴在镜头前,奶声奶气地喊“姑姑,姑姑,你看我画的画”,她把手机靠在厨房的调料瓶上,一边切菜一边说“姑姑在做饭,等会儿看”。
容辞说“不行,现在就要看”,她把菜刀放下,擦了擦手,拿起手机,对着镜头笑。
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和以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