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父亲为何如此感兴趣?”
“你也是曾经掌管部落的,应当懂得一些财赋之道,当钱多的时候会出现何等状况?”
论钦陵微微一愣,旋即思索片刻,道:“钱多自然物价上涨。”
这一个很简单的问题,钱币多了、货品不变,那么自然导致物价上涨。反之,钱币少了、货品不变,又会导致税赋减少、国家财政压力巨大。
多也不行、少也不行,如何将钱币之多少维持在一个合适之水平,最能检验一个国家财政部门的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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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东赞指了指桌上的酒、肉,疑惑道:“那为何大唐的物价未能上涨,贸易依旧稳定呢?贞观初年长安粮价六文钱一斗,现在也不过七文而已。”
论钦陵仔细思考:“或许是因为钱币多了,但货品也多了?毕竟这些年大唐无论在农业、商业、手工业等领域都取得了长足进步,以增加之货品抵冲钱币之增发从而取得平衡,未尝没有可能。”
路东赞依旧摇头:“我听闻大唐在倭国发现了诸多金银矿,从贞观年间开始皇家水师的战船便一船一船往回运黄金白银,如今发行之纸币之所以通行天下、信誉极佳,正是用那些金银作为储备金……大唐得有多少货品才能抵冲如此巨量之货币发行?”
论钦陵面露尴尬、汗颜不已,此等问题完全超过他的认知,根本答不上来。
严重缺乏金融知识储备的父子两人不懂得物价是否上涨除去受货币发行数量影响之外,还要受到货币流通速度、产能供给、资金流向制约等等原因的道理。
若大量货币实际并未进入商品流通环节,亦或者短期内累积足够多的商品,是有可能出现“货币多但物价不涨”这样背离现象的……
父子两人饮酒吃肉,却食不甘味。
一个国家强大并不是最可怕的,因为一眼可见其强大之原因,便能寻到破解之法;最可怕的是明知其强大,却不知其之所以强大的原因,让人无从琢磨、如坠迷雾……
走出集市的时候,天色不知何时已经阴沉下来,风中夹杂着细小的雪粒子,但是对于习惯于冰天雪地恶劣气候的吐蕃人来说,完全不值一提。
路东赞负手走在街上,腰背已经有些佝偻,精力却很是充沛,目光不时观察街道上的行人、车马。
走到平康坊墙外遥望着街对面的崇仁坊,路东赞忽地停下脚步,转头询问儿子:“上次去往房家拜访被房俊以家礼相见,故而事先为做准备短缺了家中小儿的见面礼,当时很是尴尬,过后我曾叮嘱你给补上,可曾忘记?”
论钦陵赶紧说道:“父亲放心,您叮嘱过后,我便选了一些礼物亲自送去房家。不过当时越王已经出海前往大食,是高阳公主接见。”
“东出大海,用兵大食……”
“布武天下啊!”
路东赞啧啧有声,锐利眼中满是憧憬之色。
曾几何时,他与赞普励精图治、厉兵秣马,也有逐鹿大唐、问鼎江山之志,然而时光荏苒有如白驹过隙,以往的雄心壮志在现实面前撞得支离破碎,不仅吐蕃大论之职位不在,不得不从祖地迁徙至青海湖畔,离乡背井、苟延残喘。
甚至举族内附于大唐……
而如今大唐是武力威镇寰宇,为子孙后世打下一片大大的疆土,奠定万世不拔之基业。
论钦陵遥望着崇仁坊的坊墙,又扭头向西仰望着高大耸峙的延喜门城楼,轻轻叹了口气。
他又何尝不是心怀不甘?
大好年华蹉跎,壮硕身躯困囿于长安城内,纵使此间天下第一繁华,也难免灰心烦闷。
想那房俊兵锋所指、挥斥方遒,自己一生所学却不得不在这繁华锦绣的城阙之内闲置腐朽,便既是羡慕、又是嫉妒。
犹豫稍许,他低声问道:“倘若我去房俊那里请战,不知会否获得准许?”
自己虽然见过房俊几次,但要说了解对方性情还是父亲。
毕竟两者之间纠缠数年,交情非同一般……
路东赞笑容温和,脸上的褶子似乎都舒展了不少:“想通了?”
论钦陵点点头:“既然已经举族内附大唐,那就主动融入大唐,忘却曾经的身份做一个真真正正的唐人,只怕因我吐蕃人的身份遭受猜忌、不予重用。”
路东赞笑容愈发开朗,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那就去寻房俊将自己的心思说出来,你会发现房俊的胸怀比你想象的更加宽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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